第50章:血染黄沙
箭矢破空之声尚未传入耳廓,陈明远已觉后背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受——先是冰凉,仿佛有人将一块寒冰贴上了脊背,紧接着才是灼烧般的疼痛从伤口向四肢蔓延开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间碎裂成无数晃动的光影。
“陈先生——!”
张雨莲的惊叫声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
陈明远单膝跪地,右手本能地撑住沙土,左肩胛骨下方传来的痛感让他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低头看了一眼——箭簇从右胸侧方穿出,带着暗红色的血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不是贯穿伤那么简单。他咬紧牙关感受了一下呼吸时胸廓的起伏,肺叶应当没有被刺穿,否则此刻他应该已经咳血不止。但这支箭的位置极为凶险,距离脊柱不过寸余,若是再偏半分……
“别拔箭!”他听见自己嘶哑地喊了一声,制止了扑过来的张雨莲试图拔出箭杆的动作,“箭头有倒钩,硬拔会撕裂血管。”
张雨莲的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陈明远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他即将死去的恐惧。
这个认知在陈明远脑中一闪而过,竟让他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生出一丝荒诞的暖意。
四周的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刺客的第二波攻势已被御前侍卫勉强挡住,但陈明远从混乱的金属碰撞声中判断,形势不容乐观。乾隆所在的高台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上官婉儿的声音夹杂其中,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指挥箭阵调整角度。
“风向变了,”他听见上官婉儿喊道,“西南风转西北,弓手偏左三分!”
不愧是上官婉儿。陈明远模糊地想,在这种时刻还能保持冷静计算出风偏修正值,这份心理素质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堪称顶尖。
但意识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
“陈明远,你看着我!”张雨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她跪在沙地上,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保持清醒,“你失血不多,箭簇没有伤及大血管,但你必须保持清醒,不能睡过去——你听到了吗?”
她用的是命令的语气,像是他在现代给她上课时那样,不容置疑。
陈明远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我没事”,却发现嘴唇已经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他只能点了点头,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回应她。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翼的灌木丛中暴起,手中弯刀直劈向跪地的二人。
张雨莲没有回头,但她做了两个动作——右手从腰间摸出陈明远之前送她的那柄短匕首,反手掷出;左手揽住陈明远的腋下,将他整个人向后方拖了半尺。
匕首正中来袭者的咽喉。
陈明远瞪大了眼睛。他教过她基本的防身术,但从未见过她杀人。此刻张雨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仿佛方才那一掷不过是一次精准的医学实验。
“我说过,”她低头看着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是只会看医书的废物。”
混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这是陈明远后来从上官婉儿口中得知的时间。在他的感知里,那段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鲜血、沙土和某种奇异的宁静。
他记得林翠翠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身上的舞衣已经被撕去了半幅裙摆,露出里面绑在小腿上的短刃。她的脸上有血痕,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惊人。
“御前已经稳住了,”她单膝跪在陈明远身边,气息急促但条理清晰,“乾隆被转移到了后方营帐,和珅带了三百火器营亲兵包抄了刺客后路。但我看见至少有二十多个刺客朝这个方向来了——他们知道这边有伤员,想来补刀。”
张雨莲正在用撕下的衣料给陈明远做临时固定,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有多久?”
“最多半盏茶的工夫。”
陈明远费力地抬起手,抓住了张雨莲的袖口。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们走……去找援兵……”
“闭嘴。”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林翠翠站起身,将小腿上的另一把短刃也抽了出来,反手握住,刀刃贴着前臂。她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他们此刻在一处低洼的干涸河床中,北面是一道缓坡,南面是茂密的灌木丛,东西两侧都有开阔地。
“往东走,”她迅速做出判断,“东面离御营最近,而且那边有火器营的斥候巡逻。我断后,张姐姐带陈先生先走。”
“你一个人挡不住二十个人。”张雨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那你说怎么办?”林翠翠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焦躁。
“一起走。”张雨莲将陈明远的右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咬牙将他扶了起来,“你开路,我扶他。走不了就死在一起。”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重到陈明远在剧痛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无措,想起他在破庙里对着月光发呆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教这三个女人现代知识时她们眼中的光芒,想起林翠翠第一次骑马摔倒时他忍俊不禁的笑声,想起张雨莲在烛光下研读医书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上官婉儿与他辩论经史时那种寸步不让的执拗。
如果这就是终点,他想,似乎也不算太坏。
“往……西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三个字。
林翠翠一愣:“西北?那边是——”
“刺客来的方向。”张雨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刺客倾巢而出,老巢必定空虚。而且西北方向是河谷,地势复杂,便于隐蔽。”
林翠翠咬牙点头,没有再犹豫。她率先冲上缓坡,手中双刃在阳光下划出两道冷冽的弧线。果然如她所料,坡顶只有两名留守的刺客,被她一个照面便解决了。
三人就这样相互搀扶着,向西北方向的河谷撤退。
陈明远的意识在颠簸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间隙里,他能感觉到张雨莲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的腰,能听见林翠翠在前面开道时短刃破风的声响,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和草木燃烧的焦烟。
他还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渐渐稀落,这意味着战斗进入了尾声——要么是刺客被全歼,要么是御营被攻破。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御营方向的鼓声始终未乱,应当是前者。
但他们三人的处境依旧凶险。陈明远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至少有十几名刺客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从侧翼包抄过来。
“还有多远?”林翠翠回头问道,声音里已经有了疲态。
张雨莲看了一眼天色:“半里地就到河谷。”
“来不及了。”林翠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的方向,“你先带他走,我拖住他们。”
这一次张雨莲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翠翠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扶着陈明远继续向前。
陈明远想回头,但脖子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听见身后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听见林翠翠的娇叱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见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说明追兵不止一波。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哼——是林翠翠的声音。
张雨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
“她不会死。”张雨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比我们所有人都灵活,那些刺客抓不住她。”
陈明远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只能将这句话压在舌尖,默默地祈祷。
河谷终于出现在眼前时,陈明远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
张雨莲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河滩,在一处巨大的岩石后面将他放下。她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箭杆在颠簸中又移位了几分,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这意味着箭簇上淬了毒。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腕脉上,闭上了眼睛。
“细数无力,散如败絮。”她喃喃自语,仿佛回到了太医院的药房里,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病患,“毒已入血,但尚未攻心。还有救。”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你包里那个白色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明远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抗生素,出发前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行囊,想着野外受伤或许用得上。
“抗生素……”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口服……不是外敷……”
张雨莲没有追问什么是抗生素,她只是迅速翻出了那个瓷瓶,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水囊里的水喂他服下。
“我知道这不对症,”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但你既然带了这东西,就说明它比我们所有的药都管用。信你一次。”
陈明远几乎要笑出来——这位太医院最严谨的女医师,终于学会了用他的方式思考。
处理完伤口后,张雨莲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就不信命。”
陈明远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爹是太医,但他从不愿教我医术,说女子学了也无用。我就偷看他的医书,一页一页地背,背错了就罚自己抄十遍。”她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后来我入了太医院,那些御医们背地里叫我‘药婆’,说我不过是仗着记性好。我不在乎,我只想证明——”
她顿了顿,低下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证明我学的东西,可以救人。”
一滴眼泪落在陈明远的额头上,温热的。
“所以你不能死,”张雨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死了,我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一个能教我更多东西的人了。”
陈明远想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会死。
就在这时,河谷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张雨莲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握住了腰间最后一柄匕首。
但来的人不是刺客。
上官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岩石上方,她浑身浴血,发髻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她身后跟着十余名火器营的亲兵,手中抬着担架。
“找到了!”上官婉儿翻身跳下河滩,几步冲到陈明远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他的伤情,“林翠翠已经被救回来了,左肩中了一刀,没有性命之忧。刺客大部被歼,残余逃入山林,和珅已经带人去追了。”
她蹲下身,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你这个蠢货,”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谁让你替她挡箭的?”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他——一只是上官婉儿的,一只是张雨莲的。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都很用力,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再次醒来时,陈明远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篷里。
帐篷不大,陈设简陋,但干净整洁。伤口处的剧痛已经转为钝痛,箭簇显然已经被取出,胸口的绷带缠得极为专业——从手法上看,出自张雨莲之手。
帐篷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但他失血过多,今夜是关键。”这是张雨莲的声音,疲惫但稳定。
“御医那边怎么说?”这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他们开了方子,但我看过,有几味药不对症。我已经改了方子,他们不服,闹到了和珅那里。”
“和珅怎么说?”
“他说……”张雨莲的声音顿了顿,“他说让我全权负责陈先生的伤情,御医只作顾问。原话是‘这位先生于社稷有功,若因用药争执贻误救治,诸君担不起这个责’。”
沉默了片刻。
“和珅这个人,”上官婉儿缓缓开口,“倒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是聪明人。”张雨莲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又是一阵沉默。
“你去歇一会儿吧,”上官婉儿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来守着他。你这几个时辰连眼睛都没闭过。”
“你也是。”
“我不累。”
“骗人。你握着他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指上的伤还没包扎。”
陈明远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在现代时看过的一句话——所谓同伴,就是在你倒下的时候,替你挡住四面来风的人。
他动了动手指,碰了碰枕边不知是谁的手。
帐篷帘子被掀开,两个女人同时探进头来。
“醒了?”张雨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没完全退。别乱动,伤口刚换过药。”
上官婉儿站在床边,没有上前,但陈明远注意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林翠翠呢?”陈明远费力地问道。
“在隔壁帐篷养伤,”上官婉儿回答,“肩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张姐姐亲自缝的,比她绣花还仔细。她嚷嚷着要来看你,被我拦住了。”
陈明远微微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和珅……有没有问起……”
“你包里那些东西?”上官婉儿接过了他的话头,嘴角微微上扬,“问了。我把那个防狼喷雾的罐子拿给他看,说这是你从南洋商人那里得来的驱虫药水,里面装的是辣椒水和某种矿物的混合液。他不信,我当场给他做了一次蒸馏实验,把辣椒水浓缩了喷在他随从身上,那人咳了半炷香。和珅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奇技淫巧,但堪一用’。”
陈明远几乎要笑出来——用化学实验糊弄和珅,这种事也只有上官婉儿干得出来。
“还有你包里那个手电筒,”上官婉儿继续说道,“我说这是用萤石粉末和凸透镜做的聚光装置,需要放在太阳下‘充能’。和珅将信将疑,但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不懂。”
“那……抗生素的瓶子……”
“那个我没让他看见。”张雨莲插嘴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藏起来了。我告诉他那是我的药粉,治金疮的。他信了。”
陈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在河谷丢失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在陈明远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用现代简体字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这是陈明远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件信物——一张写有穿越关键信息的纸条。
“这纸条上的字,”上官婉儿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我们的字。”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明远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女人的脸,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再隐瞒了。
而帐篷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沉入地平线。
远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林,手中握着一片从河滩上捡来的、沾染了血迹的塑料包装纸。
月光尚未升起,但今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