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之声,陈明远这辈子只在电影里听过。
但当那支白羽箭钉入身旁树干时,他才明白真实的声音远比音效更加刺耳——那是撕裂空气的尖啸,是死神擦肩而过的呼吸。
“有刺客!”
御前侍卫的吼声未落,四面山坡上忽然涌出无数黑衣蒙面人,如潮水般从白桦林深处倾泻而下。日光被刀剑的反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瞬间弥漫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陈明远第一时间扑向身侧的张雨莲,将她按倒在一棵倒伏的枯木后。不远处,林翠翠被两名侍卫护着踉跄后退,上官婉儿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看着天空。
“风向……”她喃喃自语,“西南风……风速约三丈每秒……”
“上官!”陈明远嘶吼,“趴下!”
上官婉儿被这一声惊醒,刚蹲下身,一柄飞刀贴着她发髻掠过,钉入身后树干,刀柄颤动,嗡鸣不止。
这是陈明远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冷兵器的杀戮。
他曾在项目管理课程上讲过无数次“危机应对预案”,曾用甘特图推演过各种风险控制模型。但此刻,当鲜血溅上脸庞,当惨叫声穿透耳膜,那些现代管理学的知识全部失效——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保护皇上!”
御前侍卫们迅速围成圆阵,将乾隆护在核心。但刺客人数至少三百,且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他们不与侍卫缠斗,而是不断穿插切割,试图撕开防线缺口。
陈明远透过枯木缝隙观察,心脏猛地一缩——这根本不是乌合之众的刺杀,而是军事级别的围剿。
“形篇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张雨莲趴在他身侧,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晰,“敌众我寡,当守中求分,分而破之。”
陈明远一愣:“你说什么?”
“孙子兵法!”张雨莲眼眶泛红,死死抓着他手臂,“分兵合围!他们人多,但我们地形熟——让侍卫分三队,两队从左右迂回包抄,一队正面佯守,逼刺客分散,再逐一击破!”
陈明远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平日里只与药材打交道的安静女子,此刻浑身泥土、发髻散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去传话!”他咬牙,“你待着别动!”
“等等。”张雨莲忽然拉住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囊塞进他手里,“止血散、白药、金疮药——用法我都告诉过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着回来。”
陈明远握紧布囊,没有回头。
他借着树木掩护,蛇形向御前侍卫统领的位置靠近。刺客的刀锋几次擦着他后背掠过,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腿却不敢停下。
这不是勇敢,是恐惧到了极点后,身体替理智做出的选择。
“张姑娘有策!”他扑到统领身边,气喘吁吁将张雨莲的话复述一遍。统领皱眉盯着他片刻,忽然对身侧副将下令:“按这位先生说的办!左右各分五十人,包抄!”
号角声起,侍卫阵型骤变。
刺客们显然没料到清军会突然变阵,攻势一滞。就在此时,上官婉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箭阵准备——仰角四十五度,西南方向!”
她站在一块巨石上,裙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白色羽毛,高高举起。
“风向西南,风速平稳!放箭!”
弓弦震响,箭雨破空。
数百支羽箭借着风势,精准落入刺客后阵。惨叫声中,刺客队形终于出现混乱。上官婉儿跳下巨石,踉跄跑向陈明远,脸上溅着不知谁的血,却咧嘴一笑:“流体力学……没白学……”
陈明远一把扶住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在现代社会稀松平常的知识——管理学、兵法、气象——在这冷兵器时代,竟成了救命的本事。可这本事,每一分都沾着血。
远处,林翠翠的处境却危险了。
两名侍卫已被刺客缠住,她独自退向一棵白桦树,脚下却被尸体绊倒。三名刺客瞬间围上,刀光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林翠翠忽然仰面倒下,身体柔韧地向后弯成一道弧线——那是舞蹈中的“下腰”动作。刺客一刀劈空,她借势翻身,双腿绞住对方脚踝,猛力一旋。刺客重心失衡,踉跄倒地,刀脱手飞出。
林翠翠抓起那把刀,双手颤抖着举起,却怎么也劈不下去。
“翠翠!”陈明远嘶吼,“跑!”
林翠翠扔了刀,连滚带爬向后跑去。另一名刺客追上来,刀尖堪堪刺到她后背——
一柄长剑横空飞来,贯穿刺客胸膛。
乾隆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面色铁青。御前侍卫们惊呼“皇上不可”,他却一把推开阻拦者,大步走向林翠翠,伸手将她拉起。
“会杀人吗?”乾隆问。
林翠翠摇头,泪流满面。
“那就学。”乾隆捡起地上一把刀,塞进她手里,“今日不杀人,明日便被人杀。朕的江山,不是风花雪月。”
林翠翠握着刀,刀身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不是那个吟诗作赋的风流天子,不是那个温柔救她的翩翩公子,而是一个手上沾血、脚下踏尸的帝王。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刺客死伤过半,终于溃退。侍卫们追出二里,斩获数十级,却未能擒获活口——所有被围的刺客,都在被俘前服毒自尽。
“鱼壳门。”和珅面色凝重,“江南暗杀组织,传闻前朝余孽豢养。但如此规模的行动,绝非江湖势力能为。”
乾隆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陈明远身上。
“陈先生伤得不轻。”
陈明远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已将半条袖子浸透。奇怪的是,他竟感觉不到疼——或许是恐惧压过了痛觉,或许是肾上腺素仍在狂飙。
张雨莲已经冲过来,二话不说撕开他袖子,撒上止血散,开始包扎。她手指颤抖,动作却利落精准。
“箭头无毒,皮肉伤。”她声音哽咽,“你……你吓死我了。”
陈明远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林翠翠一声尖叫——
“上官!”
上官婉儿跪在一棵白桦树下,双手捂着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茫然,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明远脑中一片空白。
他冲过去,推开扶着上官的侍卫,蹲下身查看伤口——左腹,刀伤,深度不明,出血量很大。张雨莲已经扑过来,撕开上官的衣裙,将金疮药整瓶倒上,鲜血却瞬间将药粉冲开。
“止不住……”张雨莲声音发抖,“伤得太深,可能伤了内脏……”
陈明远浑身冰凉。
他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在穿越前,那只是公司发的野外生存礼盒,被他随手塞进行李箱。里面有止血纱布、消毒湿巾、甚至还有一小瓶碘伏。
可那东西,能拿出来吗?
他抬头,正对上和珅的目光。和珅的眼神锐利如刀,正盯着他从怀中掏出的手。
“陈先生有何良策?”和珅问。
陈明远手停在半空。
拿出来,他的来历便再难解释。不拿出来,上官婉儿可能死在这里。
上官婉儿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凑近他耳边,声音微弱却清晰: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还没……谈过恋爱……”
陈明远眼眶一热。
他掏出急救包,撕开无菌纱布,将碘伏整瓶倒在伤口上。上官婉儿惨叫一声,身体弓起,随即昏了过去。
“这是何物?”和珅凑近。
“金疮药。”陈明远头也不抬,“祖传秘方。”
和珅盯着那些包装上印着陌生文字的纱布、那瓶写着“povidone-Iodine”的小瓶,沉默良久。
“陈先生的祖传秘方,倒是别致。”
陈明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包扎。他知道和珅已经起疑,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上官婉儿的呼吸微弱却平稳,血终于止住。
张雨莲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林翠翠握着那把刀,呆呆站在一旁,刀尖还在滴血——不知什么时候,她终于砍出了第一刀。
乾隆走过来,看着昏迷的上官婉儿,又看向陈明远。
“救活她。”他说,“朕需要这样的人才。”
陈明远抬头,与乾隆对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在帝王眼中,上官婉儿也好,张雨莲也罢,甚至林翠翠,都只是“人才”。可用的,便值得救;无用的,便不值得。
那他呢?他又是何时从一个只想回家的穿越者,变成了帝王眼中“可用之人”?
“皇上。”和珅忽然开口,“臣有一事启奏。”
乾隆点头。和珅附耳低语,目光却不时扫向陈明远,扫向他脚边那个急救包。
陈明远心头一紧。
“陈先生。”和珅说完,转身看向他,“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雨莲下意识抓住陈明远衣袖。林翠翠握紧手中刀,上前半步。
陈明远拍拍她们的手,站起身。
他跟和珅走出十几步,在一棵染血的白桦树下站定。和珅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陈明远在混战中遗落的防狼喷雾,银色金属瓶身,印着黑色的英文字母。
“此物曾救过陈先生一命,喷出迷雾,狼群退避。”和珅微笑,“敢问陈先生,这也是祖传秘方?”
陈明远沉默。
“还有方才那些器物。”和珅指了指远处,“包装上的文字,不是满洲文,不是汉文,更不是蒙古文、藏文。老夫虽才疏学浅,却也识得几个西洋文字——那绝不是法兰西文,也非英吉利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陈先生,你究竟是何人?”
山风呼啸,吹动白桦林瑟瑟作响。
陈明远看着和珅,脑中飞速运转。编一个谎言?可和珅不是那么好骗的。说出真相?那等待他的,可能是永无休止的囚禁与研究。
“和大人。”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您相信这世上,有人能预知未来吗?”
和珅挑眉。
陈明远正要继续说,身后忽然传来张雨莲的惊呼——
“陈明远!上官她……她醒了,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陈明远回头,看见张雨莲站在不远处,满脸泪痕,焦急地招手。
他看向和珅。和珅沉默片刻,将防狼喷雾塞回他手里:“先救人。此事……改日再谈。”
陈明远转身跑向营地。
身后,和珅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上官婉儿确实醒了,却意识模糊,只是反复念叨着什么。陈明远俯身去听,却听见她说:
“化学……实验……蒙混……我帮你……”
陈明远一怔。
昏迷中的上官婉儿,竟然还在想着如何帮他圆谎。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发热。张雨莲蹲在他身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林翠翠握着刀站在一旁,第一次没有转身避开这亲密的画面。
远处,乾隆正与御前侍卫统领议事,不时有传令兵飞马而去。
更远处,夕阳正沉入白桦林尽头,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
和珅依旧站在那棵树下,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陈明远知道,危机远未结束。
刺客退了,但疑心种下了。
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