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之声,比蝉鸣更密。
陈明远在第一支箭钉入树干时就已做出判断——这不是普通刺客。箭簇入木三分的力道,精准覆盖御帐区域的扇形分布,以及箭杆上隐约可见的火药引线——三百年后的军事素养让他瞬间意识到:这是职业杀手,而且配有火药。
“保护皇上!”和珅的尖叫声从御帐方向传来。
但陈明远的目光锁定了另一个方向。张雨莲正在御帐右侧的药材棚整理清单,那里毫无遮挡。
他冲出去时,听见上官婉儿的喊声:“西南风!箭矢偏左三寸!”——她竟在瞬息间完成了风向判断,为御前侍卫调整盾阵提供了关键参数。而林翠翠已经不在原处,陈明远余光瞥见她以一个舞者的旋转姿态避开两支流矢,扑向一个正在点燃火箭的刺客。
现代格斗术讲究最短路径、最高效率。陈明远蹬地、弯腰、侧身,三支箭擦着他后背掠过,撕开官服却不伤皮肉。这是他在特种部队训练营学到的“箭矢规避术”——虽然教官当时说这玩意在现代战场没用,但他还是认真练了。
此刻,三百年前的木兰围场,这技能救了他的命。
“张雨莲!趴下!”
他扑过去时,看见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她在盯着药材棚顶。陈明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个黑衣人正在棚顶调整弓弩,目标正是御帐方向。
“十一点方向,风速西南,箭矢偏左修正!”张雨莲突然喊道。
陈明远一愣——这是他在现代教过她的军事术语,她竟在此时用上了。御前侍卫们下意识按照这个指令调整盾阵,果然,又一波箭雨擦着盾牌边缘掠过,未能穿透防御。
“你怎么——”
“《孙子兵法·形篇》!”张雨莲拽着他滚向药材堆后,“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御帐防守已固,现在要分兵合围!”
陈明远震惊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子。她脸色苍白,手在发抖,但眼神清明,思维缜密得像个老兵。
“你说得对,”他迅速环视战场,“但分兵之前,得先拔掉那个狙击点。”
他正要冲向药材棚顶,却被张雨莲一把拽住。
“别去,”她指着棚顶,“他在等你。那是饵。”
陈明远再次观察,果然发现异常——那个黑衣人的弓弩角度刻意暴露,但周围至少有四个隐蔽位置适合伏击。如果他贸然冲过去,正好落入陷阱。
“那你刚才喊那一嗓子——”
“让御前侍卫调整防御是真,提醒你别中埋伏也是真。”张雨莲从袖中抽出银针,“我虽然不会打打杀杀,但《孙子兵法》读过七遍。”
陈明远突然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开心地笑。
“好,那咱们就给他来个反包围。”
他用现代战术手势比划——张雨莲竟然看懂了。两人分头行动,她借着药材堆掩护向左侧移动,他则绕向右侧。途中陈明远看见林翠翠已经制服了一个刺客,正用刺客自己的腰带将其绑在树上——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在现代学的简易约束术。而远处,上官婉儿站在高处,不断用手势向御前侍卫传递风向变化,她的裙摆上溅着血迹,不知是谁的。
三个在现代都市里各怀心事的女子,此刻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各自绽放着无人能及的光芒。
陈明远来不及感慨。他已经摸到棚侧,听见上面有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三个。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小瓶防狼喷雾和一把多功能军刀。
不够。
但他有别的。
“上面的人听着,”他突然开口,用标准的满语,“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可以留你们性命。”
棚顶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大笑,是汉语,带着南方口音:“一个汉人包衣,也敢口出狂言?”
陈明远也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回应——声源定位。三个人,呈品字形分布,主射手在中间偏右。
“鱼壳门的人?”他又问。
这次没有回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陈明远心中一凛——他研究过清代暗杀组织,“鱼壳门”起源于明末,专接刺杀皇室的买卖,康熙年间曾策划过多次暗杀,后被清廷重创,据说已经覆灭。如果真是他们,那背后主使者的身份……
一支箭突然射向他藏身之处。陈明远早有防备,一个侧翻避开,同时甩出防狼喷雾。白色雾气在西南风中迅速扩散,棚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但风向对陈明远也不利,他自己也被呛得眼泪直流。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面掠上棚顶。
林翠翠。
她不知何时绕到了棚后,此刻如一只灵猫般跃上棚顶,手中握着一根从刺客身上夺来的短匕。陈明远看见她与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动作轻盈却致命——那是现代女子防身术的影子,但已经被她融入了舞蹈的韵律,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小心右边!”
他喊出声的同时,自己也攀上棚顶。右边那个黑衣人正要放冷箭,陈明远一脚踢飞他的弓弩,顺势一个擒拿将其制服。另一边,林翠翠已经解决了对手,正用匕首抵着主射手的喉咙。
“别杀他,”陈明远喘着气,“要活的。”
但主射手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带着某种解脱般的释然。陈明远心中一沉,扑过去捏住他的下颌——晚了,牙齿间有毒囊,已经咬破。
“没用的,”主射手嘴角流出黑血,“我们……只是第一批。”
陈明远盯着他的眼睛:“谁派你来的?”
“你猜……”主射手咳出一口血,“猜对了……有奖……”
他的目光突然越过陈明远,看向某个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陈明远猛地回头,却只看见御帐方向乱成一团——不对,不是乱,是某种有组织的混乱。
“调虎离山。”他瞬间醒悟,“他们的目标是——”
一支箭从暗处射出,目标不是陈明远,而是棚顶下方正在查看伤员的张雨莲。
陈明远几乎没有思考。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纵身跃下,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张雨莲。
然后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又像被冰锥刺入。他低头,看见一支箭簇穿透了官服,露在外面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不是流出来的,而是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外涌,像红色的泉水。
“陈明远!”
张雨莲的尖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明远想说自己没事,但一张嘴,吐出来的是一口血。他看见张雨莲的脸变得惨白,她的手在发抖,却还是试图按住他的伤口。
“别动,”她的声音在抖,但动作很稳,“箭簇有毒,但毒性不烈,主要是失血。你听我说,现在要平躺,不要拔箭,等我——”
“来不及了。”陈明远听见自己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陌生得可怕。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张雨莲的脸,林翠翠从棚顶跃下的身影,上官婉儿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样子,还有远处御帐前,乾隆皇帝面无表情地望着这边。
他想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现代物品——一支钢笔,不锈钢材质,刻着“2023年优秀公务员”字样。如果和珅看见,如果乾隆看见……
他拼命想把它藏起来,但手已经不听使唤。
“陈明远!陈明远你别睡!”林翠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力拍他的脸,“你不是现代人吗?你不是有现代医学知识吗?快说怎么办!快说啊!”
现代医学知识……
陈明远混沌的意识捕捉到这几个字。对,他学过急救。失血性休克,首先要止血,其次要防止感染,然后——
“酒精,”他听见自己说,“消毒……还有……青霉素……没有……就用……大蒜……”
他不知道张雨莲听懂了没有。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空。
木兰围场的天空真蓝啊,他想。蓝得像现代都市里永远看不见的那种蓝。
然后他看见一轮月亮。
那月亮很奇怪,明明是白天,却清晰可见。而且,是红色的。
血月。
陈明远想起古代传说中,血月现,必有灾殃。他从不信这些,但此刻,他信了。
“陈明远!陈明远你睁眼!你看着我!看着我!”
是谁在喊?好像是上官婉儿。她总是那么冷静,此刻声音却在发抖。
陈明远想回应,但他已经发不出声音。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人在翻他的衣襟——那是他藏钢笔的地方。
完了。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战场上,厮杀声渐渐平息。
刺客或死或擒,御前侍卫开始清点伤亡。但御帐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事不省的年轻主事身上。
和珅蹲下身,从陈明远散开的衣襟里,捡起那支钢笔。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几个简体汉字上。
“这是什么字?”他问。
没有人回答。张雨莲、林翠翠、上官婉儿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远处,乾隆皇帝缓缓走来。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陈明远,又看了一眼和珅手中的钢笔。
“拿过来。”
和珅恭恭敬敬地递上。乾隆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晌,突然问:“陈明远,哪里人?”
“回皇上,”上官婉儿努力让声音平静,“江苏吴县人。”
“吴县……”乾隆沉吟,“吴县的秀才,用这样的笔?”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三人都听出了其中暗藏的怀疑。
就在这时,张雨莲突然开口:“皇上,陈主事箭伤有毒,需立刻救治。这支笔……民女认得,是西洋来的物件,吴县那边有不少洋商,兴许是他买的。”
乾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上官婉儿接道:“陈主事素喜新奇之物,前几日还跟民女探讨过西洋历法,想来这洋笔也是他的收藏之一。”
林翠翠跪了下来:“皇上,陈主事为救张医女才受此重伤,求皇上开恩,准民女等先为他疗伤,其他的,等他醒了再问不迟。”
乾隆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他看向昏迷中仍紧皱眉头的陈明远。
“传太医,”他说,“全力救治。”
三人如蒙大赦,正要叩头谢恩,却听乾隆又道:
“和珅。”
“奴才在。”
“陈主事醒来后,让他来见朕。带着他那支……洋笔。”
和珅垂首:“嗻。”
乾隆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包括那支笔。”
御帐前,众人齐声称是。
但上官婉儿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望向远处天边,那轮血月已经隐去,天色恢复正常。但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陈明远还在昏迷中。张雨莲跪在他身边,双手按着他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林翠翠在一旁帮她,眼泪无声地流。
上官婉儿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陈明远冰凉的手。
“撑住,”她在心里说,“我们还需要你。”
远处,和珅站在原地,望着这四个人的背影。他的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风吹过木兰围场,带来血腥气和秋草的清香。
御帐前,那支被乾隆带走的钢笔,静静地躺在他袖中。不锈钢材质,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那几个简体汉字,像一个无法解释的谜题。
而谜题的答案,此刻正躺在血泊中,不知能否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