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发现那批黄芪的时候,围场里的号角正吹响第一轮狩猎的集结令。
她蹲在军帐角落的药篓边,手指捻起一片切好的黄芪,对着帐缝漏进的光线端详。药材的横切面纹理细密,菊花心清晰,年份确实足——问题出在气味上。真正存储得当的黄芪应该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但这批货除了草药本身的苦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腐味,像是被什么潮气沤过,又刻意晒干了掩饰。
“张姑娘,太医署的人催着要分药了。”帐外传来御药房太监尖细的嗓音。
“稍等。”张雨莲没抬头,又拿起一片放在齿间咬了咬。黄芪入口微甜,但她舌尖抵住那片药材细细品味时,尝到了更深处的寡淡——药性流失了。这不是保存不当的问题,是入库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她想起出发前在太医院库房核对药材时,掌管库房的太监曾有一瞬的神色僵硬。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她一个刚入太医院不到半年的女医官,能跟着御驾出巡已是破例,那些人能给她好脸色才怪。
但现在看来,那神色里有别的东西。
“张姑娘?”帐外的太监又催了一声。
张雨莲将那片黄芪用帕子包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帐帘掀开时,秋日围场凛冽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马队扬起的尘土气息。她眯着眼看向狩猎队伍出发的方向——陈明远今早被乾隆点名随行,据说要让他见识见识真正的满洲骑射。
她有些担心。陈明远的马术这几日虽然恶补过,但和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满洲贵族比,还是差得太远。更何况昨天晚宴上,那个叫塔齐布的年轻侍卫长看陈明远的眼神就有些不善,起因是陈明远在模拟狩猎中用那种古怪的格斗技巧摔了他一个跟头。
“张姐姐!”
林翠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雨莲回头,见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骑装,发辫高高束起,脸上带着因兴奋而泛起的红晕。这身打扮是乾隆昨日赏的,说是让她今日跟着女眷们去小围场射兔子。
“你怎么还没去?”张雨莲问。
“我等你呢。”林翠翠走近,压低声音,“昨晚晚宴上,我发现那个站在御帐东侧的侍卫,就是脸上有疤的那个,一直在盯着陈大哥看。我跳舞的时候转到他那边,他立刻把视线移开了,不对劲。”
张雨莲眉头微蹙。林翠翠在风月场中待过几年,对人的视线格外敏感,她的直觉往往比她们这些靠逻辑推理的人更准。
“陈大哥跟着皇上出猎,应该安全。”张雨莲说,“倒是你,去小围场小心些,别跑太远。”
“我知道。”林翠翠应着,目光落在张雨莲袖口,“你袖子里藏的什么?”
张雨莲犹豫一瞬,还是把那片黄芪拿了出来。“这批药材有问题,我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
林翠翠接过看了看,她不懂医,但看得出张雨莲神色凝重。“严重吗?”
“如果只是这一批黄芪还好,最多是药效差些。但若其他药材也被动了……”张雨莲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御驾出巡,随行太医署的药材储备关系到整个行营的安危,一旦出现大规模疫情或战事受伤,这批药材就是救命的东西。
“告诉上官姐姐吧。”林翠翠说,“她脑子快,知道该怎么办。”
张雨莲点头,将那药材收回袖中。两人并肩往上官婉儿的帐篷走,路过演武场时,正看见和珅站在高台上,对着下面一群官员指手画脚。
“他也想学上官姐姐那个积分制。”林翠翠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昨晚缠着皇上要了个差事,负责协调满汉官员的狩猎分组。结果今天一早就把两边都得罪了。”
张雨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满洲官员脸色铁青地离开,而汉族官员那边也是一脸不忿。和珅站在台上,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僵了。
“他太急了。”张雨莲轻声说。上官婉儿的积分制之所以能被乾隆采纳,是因为她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摸清了满汉两边主要人物的脾性、利益诉求和底线,又用了两个晚上设计出那个看似公平、实则暗中平衡的规则。和珅只看到了表面的“公平”,却没看到背后的制衡之术。
“走吧。”林翠翠扯了扯她的袖子,“别看了,免得他以为我们也要插手。”
两人绕开演武场,刚到上官婉儿的帐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上官姑娘,这事你必须给个说法!”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儿子不过是想跟着满洲的贝勒们学学骑射,怎么就违反规矩了?”
“王大人,令郎想学骑射是好事。”上官婉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按照积分制规则,今日上午的狩猎是以旗为单位,令郎所在的汉军旗名额已满。若他想去满洲八旗那边观摩,需要用自己的积分兑换——这是昨日公示时就说清楚的。”
“什么积分兑换?我儿子刚来,哪来的积分?”
“所以才需要他先参加汉军旗的狩猎,积累初始积分。”上官婉儿耐心解释,“制度是公平的,满洲那边的年轻子弟,也一样要从本旗开始。”
“你——”那中年男子还要再说,帐帘忽然掀开,走出一个面色涨红的中年官员。他看见张雨莲和林翠翠,脚步顿了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进帐时,上官婉儿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小楷的纸张。她的神色如常,只是眉心微微蹙着,见她们进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都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林翠翠在她身边坐下,“那个和珅不是也弄了个积分制吗?怎么这些人都来找你?”
上官婉儿轻嗤一声:“他那叫积分制?他不过是将我定的规则抄了个皮毛,把满汉两边的人强行混在一起抽签分组。满洲那边觉得他拉低了他们身份,汉族这边觉得他故意让自己人去给满洲人当陪衬。两边都不讨好,现在都来找我,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干的。”
“那怎么办?”张雨莲问。
“不用管。”上官婉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和珅吃个教训也好,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以为这世上什么事都能走捷径。等他知道疼了,自然会明白有些东西急不得。”
她放下茶盏,看向张雨莲:“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张雨莲将那包黄芪取出,摊在她面前,把发现说了一遍。上官婉儿听完,神色渐渐凝重,拿起那片黄芪对着光看了许久。
“能确定是入库前就出问题了吗?”
“八成。”张雨莲说,“太医院库房的存储条件我检查过,通风干燥,不至于让药材在两个月内药性流失成这样。除非入库前就已经受了潮,或者……被换过。”
“换过?”林翠翠瞪大眼睛,“你是说有人用劣药换了库房里的好药?”
张雨莲点头:“太医院每年采购的药材数量巨大,层层经手,想动手脚不难。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御驾出巡的随军药材都敢动。”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你们俩。”
“好,这事先不要声张。”上官婉儿将那片黄芪包好递还给她,“你悄悄查,看有多少药材有问题,最好能查出是哪一批次、经谁的手入库的。但要小心,能把手伸到太医院库房的,背后不会是小人物。”
张雨莲应下,将药材收回袖中。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呼喊。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出帐。
远处,狩猎的队伍正陆续返回,但队伍的气氛不对——没有满载而归的欢腾,反而带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人群中间,有人被抬着。
林翠翠眼尖,一把抓住张雨莲的手腕:“是陈大哥!”
张雨莲心头一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的人穿的是陈明远今早出门时那身藏青色的长袍。她的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那边跑。
跑到近前,才发现陈明远没有昏迷,正躺在担架上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见她过来,还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让开!”张雨莲推开挡在担架边的侍卫,蹲下身,手指按上他的腕脉。脉象平稳,没有内伤的迹象,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打量他的伤势——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青紫一片的皮肤,像是被什么重物撞的。
“怎么回事?”她问。
陈明远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满洲侍卫抢先道:“陈大人的马惊了,从马上摔下来的。幸亏塔齐布大人及时出手,把马拦住了,不然陈大人这条命怕是……”
张雨莲抬眼,果然见塔齐布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见她看过来,那年轻侍卫长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陈大人受惊了,是本官护卫不周。”
话是这么说,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别的意思——陈明远是他救的,但陈明远为什么会惊马,他却一个字不提。
陈明远在担架上动了动,想说什么,张雨莲按住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对着塔齐布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多谢塔齐布大人出手相救。不知陈大人的马是因何受惊?待会儿太医署写折子禀报皇上的时候,也好写明缘由。”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把问题挑明了——马惊了,总得有个原因。是有人动了手脚,还是陈明远自己骑术不精,得说清楚。
塔齐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道:“那马受了什么惊吓,本官如何知道?或许是陈大人自己没骑稳吧。”
“那倒是奇了。”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张雨莲身侧,“据我所知,陈大人今早骑的那匹马,是御马监特意挑选的温驯母马,专门给初次参加围猎的大臣骑乘的。这样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
塔齐布脸色微变,正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乾隆的声音:“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连忙让开,乾隆骑马过来,看见担架上的陈明远,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塔齐布翻身下马,抢先道:“回皇上,陈大人惊马受伤,是臣救下的。”
乾隆看向陈明远,陈明远撑着要起来,被他制止:“躺着别动。”他看向张雨莲,“伤势如何?”
“肩膀撞伤,骨头没事,需要静养几日。”张雨莲说。
乾隆点点头,目光在塔齐布脸上扫过,又看了看陈明远,忽然问:“马是怎么惊的?”
陈明远沉默一瞬,道:“臣骑到半山腰时,忽然有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正好砸在马前。马受惊跳起,臣没坐稳,就摔下来了。”
“石头?”乾隆看向塔齐布,“你当时在哪里?”
塔齐布道:“臣在后面,没看见石头的事。只听见陈大人的马嘶鸣,赶过去时,陈大人已经落马了。”
乾隆没再问,但张雨莲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这位帝王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人把陈明远抬回帐篷好好照料,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离开。
人群散去后,林翠翠扶着张雨莲的胳膊,小声道:“那块石头,是凑巧掉下来的,还是有人推的?”
没人回答她,但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远处,和珅站在自己的帐篷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见她们看过来,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帐篷。
张雨莲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早陈明远出发前,和珅曾派人来问过他骑的是哪匹马。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例行的问询。
现在想来,那问询,是真的例行公事,还是另有用意?
她回头看向帐篷里正被林翠翠和上官婉儿围着上药的陈明远,又想起袖中那片药性流失的黄芪。
围场里的暗流,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她们,已经站在了旋涡的中心。
帐篷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远处的山林里,号角声再次响起,那是第二轮狩猎集结的讯号。
只是这一次,还有多少人会落马受伤,又有多少秘密会随着落叶一起被掩埋?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