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銮驾抵达崖口时,陈明远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皇家气派”。

连绵二十里的营帐如星罗棋布,明黄御帐坐落正中,八旗兵丁各依旗色扎营,远远望去,竟似一幅活色生香的八旗阵列图。陈明远站在远处高坡,看着脚下这片突然从荒原中生长出来的帐篷城市,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某部大制作古装剧的拍摄现场。

“陈主事,发什么呆呢?”

林翠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换了身骑装,月白缎面绣着淡粉缠枝,腰束得紧紧的,衬得身段愈发窈窕。只是那骑马的姿势依旧不敢恭维——双手死死抓着缰绳,两腿夹得太紧,身子僵硬得像根木头。

陈明远忍住笑,上前帮她调整了一下马镫长度:“腿放松,别夹那么紧。你这是在骑马,不是在给马做人工呼吸。”

林翠翠白他一眼,却依言放松了几分:“你说得轻巧。我学跳舞是脚尖着地,这骑马是屁股着地,能一样吗?”

“那你倒是真坐实了。”陈明远看她屁股悬着,知道她是怕颠,“这么坐,马跑起来你更稳不住。”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回头,却是张雨莲骑着匹温顺的骟马缓缓行来。她今日穿着青灰骑装,头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倒显出几分英气。只是那坐姿比林翠翠还僵,显然也是赶鸭子上架。

“张姐姐还笑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林翠翠嗔道。

张雨莲难得露出促狭神色:“我是笑你俩——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僵硬,倒像先生教笨学生。”

“你倒聪明,一会儿别求我。”陈明远笑着回了一句,目光越过两人,看向远处御帐方向。

上官婉儿还没出来。

自打进入围场,她便一直被乾隆召去议事。陈明远知道,这是乾隆看中了她的“账册之才”——这些日子,上官婉儿协助内务府整理行在账目,条分缕析,一目了然,连和珅都赞了一句“此女心思缜密,非寻常闺阁可比”。

可陈明远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别看了。”林翠翠压低声音,“和大人刚才也进去了。”

陈明远心头微动。

和珅?他不是被乾隆派去协调蒙古王公事务了吗?

正思忖间,御帐帘幕掀开。上官婉儿低头退步而出,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和珅。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陈明远眯起眼睛。

上官婉儿的步子迈得很稳,可那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袖口。

“有问题。”他轻声说。

林翠翠和张雨莲对视一眼,催马上前。

上官婉儿行至近前,抬起眼睛扫了三人一圈,嘴角扯出个笑来:“都等着我呢?”

“等你救命。”陈明远开门见山,“和珅跟你说什么了?”

上官婉儿一怔,随即笑出声来:“陈主事,你这鼻子比猎犬还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什么大事——和大人想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明日不是要举行‘撒袋阅射’吗?”上官婉儿说的,是木兰秋狝的第一项正式活动。届时,满汉大臣将分列两队,依次射靶,以定高低。胜者得赏,败者受罚——虽是游戏,却关乎脸面,“和大人想让我帮他算算,怎么安排出场顺序,才能让满洲贵胄赢得体面些。”

“赢得体面?”张雨莲皱眉,“以满洲贵族的骑射功夫,赢汉臣不是理所当然吗?”

“问题就在这儿。”上官婉儿抬眼看向远处正在扎营的八旗营地,“今年来的汉臣里,有个叫刘墉的。听说过吗?”

三人齐齐摇头。

“他爹是刘统勋。”上官婉儿补充了一句,“当朝大学士,乾隆最信任的汉臣之一。这个刘墉,看着其貌不扬,可据说箭法极精——满洲贵族那边有人怕他出头,让满洲这边下不来台。”

陈明远明白了。

这不是射箭比赛,是政治博弈。

乾隆搞这个“撒袋阅射”,本意是想平衡满汉关系——让汉臣有机会展现实力,又不至于让满洲贵族太难堪。可满洲贵族们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要的是稳赢,是保住脸面,是让汉臣继续低他们一头。

“所以和珅找你,是想让你帮他做局?”陈明远问。

“做局谈不上。”上官婉儿摇头,“他就是想让我帮他算算,如果让刘墉先出场,会对满洲这边士气有多大影响;如果把满洲最强的射手安排在后面,能不能压住阵脚。”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上官婉儿苦笑,“和大人笑眯眯地跟我讨论账册,突然话锋一转,问我懂不懂‘田忌赛马’。我说略懂,他就笑了,说‘姑娘既然懂,不如帮本官算一算’——你说,这是商量还是命令?”

林翠翠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给了他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我告诉他,与其算计刘墉,不如把刘墉请到自己这边来。”上官婉儿一字一句,“让刘墉代表满洲队出场。”

陈明远愣住了。

张雨莲愣了愣,随即击掌赞叹:“妙!”

林翠翠还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

“让刘墉代表满洲队,他就不是对手,而是队友了。”陈明远解释,“这样一来,满洲那边既有面子——刘墉赢了,那是满洲队赢的;刘墉万一输了,那也是汉臣自己人输的,满洲那边照样可以派人再赢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传到乾隆耳朵里——”

“传到乾隆耳朵里,就是和珅大度容人,主动化解满汉隔阂。”张雨莲接过话头,“和珅得了名声,刘墉得了尊重,乾隆得了满意。一石三鸟。”

林翠翠恍然大悟,看向上官婉儿的眼神满是佩服:“婉儿,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不是我脑子好。”上官婉儿轻声道,“是我必须让他觉得,我是真心在帮他。”

三人都沉默了。

他们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上官婉儿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所有人。和珅一旦起了疑心,查的不止是她一个。那张现代地图、那本印刷诡异的医书、那些不合时宜的言行……随便哪一样,都足以让他们陷入万劫不复。

“婉儿——”林翠翠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侍卫,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他勒马停住,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姑娘,和大人有请。”

“不是刚出来吗?”林翠翠脱口而出。

侍卫微微一笑:“和大人说,方才那事,他还有几个细节想请教姑娘。”

上官婉儿神色不变,翻身下马:“劳烦带路。”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

那目光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陈明远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提醒,有警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走。”他忽然说。

“去哪儿?”林翠翠问。

“去猎场。”陈明远翻身上马,“和珅既然在忙,咱们也别闲着。先去实地看看明天的射箭场。”

张雨莲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默默催马跟上。

三骑沿着营地边缘绕行,避开人群,往围场深处行去。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人声渐稀。偶尔有巡逻的兵丁经过,见他们穿着官服,也不多问。

半个时辰后,三人来到一片开阔地。

这里便是明日“撒袋阅射”的场地了——远处设了三座箭靶,每座相隔五十步。箭靶前站着几个兵丁,正在丈量距离、调整靶位。场地两侧搭着简易的看棚,一边挂着明黄帷幔,显然是乾隆的御座;另一边分列八色旗帜,是王公大臣的席位。

陈明远勒住马,眯眼打量四周地形。

“你在看什么?”张雨莲问。

“看退路。”陈明远压低声音,“万一明天出什么事,往哪儿跑。”

张雨莲心头一跳:“你怀疑——”

“我谁也不怀疑,我只是习惯。”陈明远打断她,“婉儿今天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林翠翠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陈明远身边靠了靠。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林间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队人马从林中转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穿石青色的袍褂,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身姿挺拔,一看便是练家子。

那男子也看见了他们,微微一愣,随即催马上前,拱手道:“三位是?”

陈明远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在下陈明远,兵部主事。这两位是——呃——”

他突然卡住了。

怎么介绍?宫女?可宫女怎么会骑马出现在这里?

“在下张雨莲,太医院张院判之女。”张雨莲反应极快,下马福了福身,“奉旨随驾,研习围场药材。这位是林翠翠姑娘,内务府教坊司。”

林翠翠也下了马,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那男子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原来是张院判的千金。久仰,久仰。”他顿了顿,“在下刘墉。”

三人齐齐一愣。

刘墉?

就是那个箭法极精的刘墉?

刘墉见他们神色有异,笑容不变:“三位是来看场地的?”

“正是。”陈明远定了定神,“明日要观礼,提前熟悉熟悉。”

“好习惯。”刘墉点点头,翻身下马,走到陈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陈主事,借一步说话。”

陈明远心头微动,跟着他走了几步。

刘墉停下脚步,目光看向远处的箭靶:“方才和大人派人来找我,说想请我明日代表满洲队出场。陈主事可知此事?”

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下官不知。和大人行事,岂是我等能猜度的?”

刘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陈主事不必紧张。我只是想说——替我谢谢那位上官姑娘。”

陈明远心头剧震。

刘墉却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林翠翠和张雨莲围上来:“他说什么?”

陈明远望着刘墉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是婉儿的主意。”

“怎么会?”林翠翠惊道,“婉儿不是只跟和珅说了吗?”

“和珅跟他说了呗。”陈明远皱眉,“可和珅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是想卖刘墉一个人情,还是——”

他突然顿住。

不对。

和珅不是这种大嘴巴的人。

他把刘墉拉进满洲队,已经是卖了一个大人情。他没必要再告诉刘墉,这个主意是上官婉儿出的。除非——

除非他想试探什么。

试探刘墉和婉儿有没有关系?试探婉儿背后有没有人?试探他们四个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远?”张雨莲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陈明远没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处御帐的方向。

夕阳西斜,将那明黄色的帐篷镀上一层金边。帐篷四周,八旗兵丁往来巡逻,井然有序。可不知为何,陈明远总觉得那整齐的队列里,藏着一双双眼睛。

在看着他们。

“走。”他忽然说。

“回去?”林翠翠问。

“不。”陈明远翻身上马,目光落在围场更深处那片密林上,“去看看真正的猎场。”

张雨莲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婉儿说得对,”陈明远压低声音,“咱们不能等出事再想办法。明天是什么局面,谁也不知道。万一真有人想搞事情——”他顿了顿,“咱们得知道往哪儿跑。”

两女对视一眼,默默催马跟上。

马蹄声渐行渐远,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走后不久,一个黑影从附近的树后转出。那人穿着普通兵丁的服色,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他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御帐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这个黑影跪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低声禀报着什么。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灯下坐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听完禀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去查查这四个人的底细。查仔细些。”

黑影叩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恢复了寂静。

那中年男子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借着灯光细看。纸上只写了四个名字:

陈明远、上官婉儿、张雨莲、林翠翠。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寥寥数语。

陈明远那一条后面,写着:携奇物,通兵法,行迹可疑。

中年男子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木匣,他打开木匣,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罐,上面印着陌生的文字。罐身已经瘪了一块,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正是陈明远用来驱赶狼群的“防狼喷雾”。

中年男子把玩着这个小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防……狼……”他轻声念出陈明远当初随口编的名字,“有意思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

“明天,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