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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踏入帐中时,陈明远正借着羊角灯的光亮,往腿上涂抹一管绿色软膏。

“陈大人这是何物?”和珅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步子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香气清冽,不似太医院的膏方。”

陈明远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骂了自己十七八遍——白日里对付狼群时掏防狼喷雾掏得太顺手,晚间换药竟忘了遮掩。那罐薄荷膏的包装上,“mentholatum”几个字母在灯下明晃晃的,是个识字的都认得是洋文。

“和大人深夜来访,就为盯着下官涂药?”他面不改色地将软管塞进枕下,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此物乃是从前在广东时,一位洋商所赠,名为‘薄荷膏’,清凉止痛,倒也寻常。”

“洋商?”和珅眼睛一亮,自顾自在床沿坐下,“陈大人走过洋务?”

陈明远心中警铃大作。他记得历史书上的和珅精明强干,通晓满、汉、蒙古、藏四种文字,对西洋事物亦有兴趣——这种人最难糊弄。

“不过是路过广州,萍水相逢。”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和大人深夜前来,总不会是关心下官的皮肉伤。”

和珅笑了笑,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灯下弯成两道缝:“白日里陈大人击退狼群,用的是何法宝?白雾喷出,狼群便哀嚎退避,比火铳还管用。本官瞧着,不像是寻常的薄荷膏。”

陈明远早有准备,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瓶——这回是真正的防狼喷雾,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硫磺艾绒散”五个字。

“和大人请看。”他拧开瓶盖,往空中虚喷一下,“不过是艾绒、硫磺、雄黄研磨成粉,加了些辛辣之物。广东瘴气重,洋商远航时常备此类驱兽之物,下官瞧着新鲜,便讨要了几瓶。”

和珅接过瓶子,凑到鼻端嗅了嗅,立刻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他非但不恼,反而眼中精光更盛:“妙!若将此物配与军中,遇猛兽或敌袭时,岂非事半功倍?”

陈明远心中一凛。他这防狼喷雾是高压罐装,现代工业产物,配方里光是辣椒素就够让清代的药剂师研究一辈子。若和珅真起了仿制的心思,他上哪儿找化工厂去?

“和大人明鉴。”他欠了欠身,做出为难之态,“这配方看似简单,实则炮制极难。需将药材反复蒸晒九次,研磨至比面粉还细,再用特殊器皿密封。下官手中这几瓶,已是那洋商所赠的全部存货。”

和珅把玩着那小瓶,目光在陈明远脸上逡巡片刻,忽然笑了:“陈大人不必紧张。本官只是瞧着新奇,随口一问。”他将瓶子递还,站起身来,“夜深了,陈大人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走到帐门口,他又回头道:“对了,白日里陈大人整顿行军队列,什么‘模块化编组’、‘动态调度’,本官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皇上赞不绝口。改日有空,还望陈大人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帐帘已垂。陈明远盯着那晃动的毡帘,后背凉飕飕的——方才和珅说“赐教”二字时,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只落入网中的猎物。

“走了?”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道人影闪了进来。

上官婉儿第一个冲到床前,压低声音问:“他没为难你?”

陈明远摇头:“就是来探底的。防狼喷雾的事,我糊弄过去了。”

“糊弄?”林翠翠急得直跺脚,“那和珅是什么人?户部侍郎,天子近臣,出了名的精明!你当他是那么好糊弄的?”

张雨莲不说话,只是拿起陈明远藏在枕下的薄荷膏,对着灯看了又看,然后默默递还给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下次藏好点。

陈明远心中一暖。这三个姑娘白日里担惊受怕,夜里还要替他望风——方才若不是上官婉儿先瞧见和珅往这边来,及时掀帘子报信,他连把防狼喷雾藏起来的时间都没有。

“都回去歇着吧。”他放软了声音,“明日还要赶路,你们三个女眷,起晚了惹人闲话。”

“女眷”二字一出口,三道目光齐刷刷刺过来。陈明远这才意识到失言——她们是奉旨随驾的女官,不是他的家眷。

上官婉儿似笑非笑:“陈大人倒是会替我们操心。”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林翠翠朝他吐了吐舌头,拉着张雨莲跟了出去。

帐中重归寂静。陈明远躺下去,盯着帐顶出神。穿越三个多月,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现代——想起办公室里永远做不完的ppt,想起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人群,想起手机屏幕上刷不完的资讯。那些曾经觉得平淡无奇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枕下的防狼喷雾。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件防身物品,一共三瓶,狼群袭击时用掉一瓶,还剩两瓶。和珅若真起了疑心,往后行事得更小心才是。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他帐前戛然而止。

“陈明远接旨!”

陈明远一个激灵翻身而起,胡乱套上外袍,冲出帐外。月光下,一名御前侍卫手持黄绫,朗声道:“皇上口谕:宣陈明远即刻御前议事。”

此刻已是亥时三刻,乾隆召他做什么?

陈明远跟着侍卫穿过层层营帐,来到一座不起眼的毡帐前。帐外立着十几名侍卫,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帐帘掀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乾隆盘坐在毡毯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神色比白日里松弛许多:“陈明远,过来看。”

陈明远趋步上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是木兰围场的详细地形图,山川河流、森林草甸,标注得清清楚楚。

“今日遇狼之事,你怎么看?”乾隆忽然问。

陈明远一愣,斟酌着道:“回皇上,臣以为……狼群不似偶然。”

“哦?”乾隆抬眼看他,“说下去。”

“臣留意过,那狼群约有二十余头,体态瘦削,毛色杂乱,不像是久居山林的野狼。倒像是……”他顿了顿,“像是被人驱赶至此,饿了些时日的。”

乾隆眼中精光一闪:“继续说。”

陈明远指着舆图上的某处:“今日遇袭之地,在此处,两侧是密林,前有山坳,后有溪流。若狼群是从密林中被驱赶而出,必然会顺着山坳往下,恰好撞上我们的队伍。”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驱狼袭驾?”

陈明远不敢接话。他只是个小小的从七品,这种话头,接不得。

乾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人倒是有趣。白日里整顿行军队列,一套一套的,连朕听着都觉得新鲜。夜里遇狼,旁人都吓得腿软,你倒好,掏出个什么‘防狼喷雾’,把狼群打得落花流水。”他顿了顿,“那东西,真是洋商所赠?”

陈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千真万确。臣在广州时,曾与洋商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远航日久,常备此类防身之物。”

“广州……”乾隆若有所思,“朕记得,你是从京城过去的?”

“是。臣本是直隶人,后来家道中落,便南下谋生。”

这套说辞陈明远早已编好,此时说来,连自己都快信了。

乾隆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话锋一转:“朕召你来,是想问问你对明日布围有何见解。八旗子弟们摩拳擦掌,都想在朕面前露脸。依你之见,该如何调度?”

陈明远心中一松。问到他的专业领域了。

他指着舆图,将明日围猎的地形、兵力部署、可能遇到的问题一一分析,又结合现代项目管理经验,提出几点优化建议——比如分区分片围猎,避免各旗争抢;比如设立观察哨,随时掌握猎物动向;比如预备机动兵力,应对突发状况。

乾隆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君臣二人对着舆图,不知不觉竟说了大半个时辰。

等陈明远告退时,月已西斜。

他走出御帐,凉风一吹,才发觉后背汗湿了一片。方才那些话,稍有不慎就是僭越之罪,好在他时刻提醒自己,话里话外只谈“建议”,不谈“指挥”。

正要回帐,却见不远处一棵老松下,立着一道人影。

月光透过松枝洒下来,将那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是上官婉儿。

“你怎么在这儿?”陈明远快步走过去。

上官婉儿指了指御帐的方向:“方才瞧见你被带走,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陈明远心中一暖:“没事,就是问话。”

“我知道。”上官婉儿垂下眼帘,“和珅方才离开后,又去了御帐,待了一刻钟才走。我担心他在御前说了什么。”

陈明远心中一凛。难怪乾隆大半夜召他问话,原来还有这一层。

“多谢提醒。”他认真地看着上官婉儿,“往后别这样了。夜里一个人在外头走动,万一被人撞见,说不清楚。”

上官婉儿抬眼看他,月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点清辉:“你是怕我说不清楚,还是怕你自己说不清楚?”

陈明远语塞。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陈明远,明日围场里,多加小心。和珅那个人,从不做无谓之事。他盯上你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夜色中。

陈明远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

三更天了。

他转身往自己帐篷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方才站的地方,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他弯腰捡起,是一枚小小的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木兰。

那是上官婉儿今夜戴在发间的。

陈明远握着那枚银簪,站在月光下,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盯上你了。”

可他知道,盯上他的,不止和珅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