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塞外的每一寸土地。
陈明远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帐篷顶部的暗青色在月光透射下泛着幽光。行军多年练就的警觉让他瞬间清醒——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更轻、更谨慎的东西,贴着地面移动。
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消失了。
帐篷外,篝火的光芒忽明忽暗,将守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明远悄悄起身,披上外衣,掀开帐帘一角。
月光下的营地静谧如常。百余座帐篷整齐排列,值夜的士兵持枪而立,远处的马厩偶尔传来几声轻嘶。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但陈明远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看到了马厩外围的那几匹马——它们没有睡,全部昂着头,耳朵笔直地朝向一个方向:营地北面的缓坡。那是马群警戒的姿态。
“有东西。”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有狼群!”值夜的士兵惊呼起来,“保护御帐!”
营地瞬间沸腾。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取兵器。篝火被拨得更旺,火把纷纷点燃,照亮了营地周围的黑暗。然而那黑暗之中,只有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在火光的边缘闪烁不定。
陈明远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眼睛的分布——东面缓坡约二十对,西面灌木丛十余对,正北方向最多,至少三十对以上。这些眼睛呈弧形分布,却唯独留下了南面的缺口。
“包围圈。”他心中一惊,“狼群在驱赶我们往南走。”
南面是什么?是一片开阔的草甸,没有树木遮挡,看似安全。但狼群绝不会无缘无故留下缺口。陈明远想起现代生物学知识——狼是极具智慧的捕食者,它们懂得围猎,懂得驱赶猎物进入预设的陷阱。
“所有人不要妄动!”他大喝一声,但混乱中没有人理会他。士兵们已经列队完毕,朝着北面最密集的狼眼方向推进。
“陈大人!”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明远回头,看到了和珅。这位年轻的御前侍卫正披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外袍,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陈明远。
“陈大人方才喊‘不要妄动’,可是看出了什么?”和珅问道,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陈明远来不及解释,他再次看向狼群。那些幽绿的眼睛开始移动了,缓慢而有序地向营地逼近。而南面的缺口处,月光下的草甸宁静得诡异。
“和大人,请你立刻去告知领队大臣:狼群在驱赶我们,南面必有埋伏。请他们分兵两路,一路固守营地,一路绕行东侧高地,从侧面攻击狼群。”陈明远快速说道。
和珅的眼睛更亮了:“陈大人如何得知?”
“没时间解释了!”陈明远一把抓住和珅的肩膀,“照做,快!”
和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就跑。陈明远则冲向自己的帐篷,从行李中摸出那瓶他从不离身的东西——防狼喷雾。
这是他在现代城市夜跑时随身携带的防护用品,穿越时正好放在口袋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用它来应对什么,却没想到真要对上一群草原狼。
当他冲出帐篷时,北面的战斗已经打响。士兵们排成三排,前排持盾,后排射箭,箭矢如雨般飞向黑暗。但狼群移动极快,箭矢大多落空,偶尔有狼中箭惨嚎,反而激起更多的狼嚎响应。
更糟糕的是,西面的狼群也开始动了。它们借着灌木掩护,迅速接近营地边缘。几名士兵持刀迎上,却被三头狼同时扑倒,惨叫声响起。
陈明远看到了一个人——张雨莲。她不知何时冲出帐篷,站在营地边缘的一辆马车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刀,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西面,那里有三头狼正在绕过马车,朝她逼近。
“张雨莲!”陈明远大喊一声,拼命朝她冲去。
距离太远。那三头狼已经发现了张雨莲,压低身体,肌肉绷紧,下一瞬就会扑出。
张雨莲后退一步,背抵马车,手术刀横在身前。她的手在发抖,但没有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撞入狼群——是一个年轻的御医,张雨莲这些日子常与他讨论医书的那个少年。他手持一根木棍,狠狠砸向最前面那头狼。狼被砸中侧身,惨嚎着翻滚,但另外两头同时转向,朝他扑去。
“小心!”张雨莲惊呼。
少年御医用木棍格挡,却被一头狼咬住棍端,另一头趁机扑向他的咽喉。他侧身闪避,狼爪在他肩头撕开一道血口,整个人摔倒在地。
张雨莲冲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看到那个少年倒在血泊中,两头狼正低头要撕咬他的喉咙。她举起手术刀,狠狠刺向最近那头狼的后颈。
刀锋刺入,狼惨嚎着扭身,巨大的力量将她甩飞出去。她摔在地上,眼前一黑,再睁眼时,那头受伤的狼正朝她逼近,嘴角滴着涎水,眼中是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一刻,一阵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雨莲只觉得眼睛剧痛,泪水狂涌,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听到狼的惨嚎声,听到重物倒地声,然后是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了起来。
“别睁眼!这是辣椒素!”陈明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张雨莲拼命眨眼,勉强睁开一道缝,看到陈明远手持一个小瓶子,瓶口还在冒着白雾。那三头狼全部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发出凄厉的哀嚎。
陈明远没有停留,拉着她朝营地中心跑去。一路上,他不断按下喷雾,朝任何逼近的狼群喷射。那些狼一接触到白雾,立刻惨嚎着后退,眼睛红肿,鼻涕横流,丧失了战斗力。
“这是什么东西?!”和珅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明远转头,看到和珅就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中的小瓶子。他的身后,一队士兵正从东面高地返回,驱散了几股小规模的狼群。
“先救人!”陈明远没有回答,冲向那个受伤的御医少年。
张雨莲已经缓过神来,跌跌撞撞跟上去。她看到少年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她的手颤抖着按上他的脉搏——还有救,但必须立刻止血。
“我来。”她低声说,撕下自己的裙摆,开始包扎。陈明远在一旁帮忙,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消毒——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几片,一直留着应急。
和珅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陈明远的袖口。那里露出那个小瓶的一角,蓝色的塑料瓶身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上面还有他看不懂的文字。
“陈大人,”和珅缓缓开口,“此物……从何而来?”
狼群退了。
来得突然,退得也突然。当东面高地的士兵从侧翼杀出,当营地中央燃起更多的篝火,那些幽绿的眼睛便如潮水般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十几具狼尸,以及五名受伤的士兵。
营地里的混乱渐渐平息。乾隆从御帐中走出,面色铁青。他没有责备任何人,只是命人清点伤亡,加强戒备,然后深深看了陈明远一眼,转身回帐。
陈明远跪在人群中,心中明白:这一眼,含义复杂。
但此刻他顾不上多想。张雨莲正在救治那个少年御医,他必须在一旁协助。少年的伤口很深,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昏迷。张雨莲用酒精棉片消毒时,少年的身体猛地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发烧了。”张雨莲低声说,手按在少年额头,“伤口感染,需要退烧药。”
陈明远沉默。他知道什么是退烧药,但他没有。穿越以来,他从现代带来的东西寥寥无几——一瓶防狼喷雾,几片酒精棉片,一个打火机,一块电子表。这些已经消耗殆尽,而抗生素、退烧药,他一样也没有。
“只能靠他自己了。”他低声说,“你做得很好,清创很彻底。剩下的,看他命硬不硬。”
张雨莲没有抬头,但她握着少年手的力度紧了一紧。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陈明远回头,看到和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侍卫。
“陈大人,”和珅拱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皇上口谕,宣陈明远觐见。”
陈明远心中一紧。他看了看张雨莲,后者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他轻声说,起身随和珅离开。
走出帐篷,月光如水。和珅走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直到远离人群,和珅才突然开口:
“陈大人,那东西……不是咱们大清的吧?”
陈明远脚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和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江湖术士防身的药物,我偶然得之,随身携带而已。”
“防身的药物?”和珅笑了,笑容里带着玩味,“那白雾喷出,狼群便痛苦倒地。我大清立国百年,从未见过这等奇物。陈大人……当真只是偶然得之?”
陈明远看着他。月光下,和珅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怀疑,不是敌意,而是……好奇,以及某种微妙的兴奋。
“和大人想说什么?”陈明远问。
和珅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想说,陈大人不必紧张。这世上奇人异事多了,皇上见多识广,未必会在意这些小节。只是……”他顿了顿,“陈大人若有什么不便为人知的来历,最好想好说辞。皇上面前,可容不得半点含糊。”
陈明远心中一凛。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试探。和珅在告诉他:我注意到了,但我不打算揭发——至少现在不。
“多谢和大人提点。”陈明远拱手,“陈某不过是个想为国效力的寻常人,别无他意。”
“寻常人?”和珅笑了,“寻常人可不会整顿行军队列,让大军日行五十里而不疲。寻常人也不会一眼看破狼群围猎之局。寻常人更不会有那种……”他指了指陈明远的袖口,“那种稀奇古怪的物件。”
陈明远没有回答。
和珅也不追问,转身继续前行。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陈大人,你那东西,还有么?”
陈明远愣了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防狼喷雾。
“用完了。”他实话实说,“最后一点,方才救了人。”
和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又闪过一丝释然。
“可惜了。”他轻声说,“若还有剩,我倒想试试……喷在人脸上,是什么滋味。”
说完,他大步向前,将陈明远甩在身后。
御帐之中,灯火通明。
乾隆坐在上首,手中拿着一卷奏折,似乎在阅读。但陈明远一进帐,他便放下奏折,目光直视而来。
“陈明远,”乾隆开口,声音平淡,“今日狼群来袭,你做了些什么?”
陈明远跪下行礼,将经过一五一十道来——他发现马匹异常,判断狼群动向,提醒和珅分兵,用防身药物救人。他只字不提防狼喷雾的来历,只说是江湖术士所赠,偶然带在身边。
乾隆听完,沉默良久。
“江湖术士?”他重复道,“什么术士,能制出让狼群倒地之物?”
陈明远心中一紧,正要回答,乾隆却摆了摆手。
“罢了,你不必说。朕不想知道。”乾隆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只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出狼群在驱赶我军?那些士兵久经沙场,都未曾察觉,你一个文官,如何做到?”
陈明远抬起头,迎上乾隆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回皇上,”他缓缓道,“臣曾经读过一本书,名为《狼图腾》。书中记载,狼群围猎,必留缺口,驱赶猎物进入预设陷阱。臣今日见狼群分布,独缺南面,便想起此节。”
“《狼图腾》?”乾隆皱眉,“朕博览群书,未曾听闻此书。何人所着?”
陈明远心中苦笑。总不能说是几百年后的一个作家吧?
“是一本……民间野史,作者不详,臣偶然得之。”他低头道。
乾隆看着他,目光中意味难明。
“民间野史……”他重复道,“你倒是有许多‘偶然得之’的东西。”
陈明远没有回答。帐中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乾隆忽然笑了。
“罢了,朕不问你了。”他转身回到上首,重新拿起奏折,“你下去吧。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陈明远叩首,退出御帐。
走出帐外,夜风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自己的帐篷,张雨莲已经在等他了。她站在帐中,脸色苍白,见他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怎么样了?”陈明远问。
“烧还没退。”张雨莲低声道,“但我守着他,应该……应该能挺过去。”
陈明远点点头,在榻边坐下。两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张雨莲忽然开口:“陈大哥,你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明远看着她,月光透过帐篷缝隙,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不是好奇,而是担忧。她在担忧他的秘密暴露,担忧他会因此惹上麻烦。
“防狼用的。”他轻声说,“在我们那里,女孩子夜跑,都会带一瓶。”
张雨莲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追问“我们那里”是哪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谢谢你。”她低声说,“若不是你,我恐怕……”
“不必谢。”陈明远打断她,“你们三个,我一个也不会让出事。”
张雨莲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动。但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林翠翠的声音:
“陈大哥!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皇上叫去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上官婉儿。两人看到张雨莲也在,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雨莲姐,那个御医怎么样了?”林翠翠问。
“还在烧。”张雨莲道,“但应该能挺过去。”
上官婉儿看着陈明远,目光中带着探询:“皇上……没为难你?”
陈明远摇头:“没有。只是问了几句。”
四人相对无言。帐中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外面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远处隐约有狼嚎声,但已经远了很多。
“今夜的事……”林翠翠低声道,“我总觉得不太对。”
“什么不对?”上官婉儿问。
林翠翠皱眉,似乎在回忆什么:“那些狼……我在晚宴献舞时,曾看到几个侍卫神色有异。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北面的缓坡。狼群来的时候,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凝。
陈明远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林翠翠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我只是……只是觉得奇怪……”
“你能认出那几个人吗?”陈明远紧盯着她。
林翠翠想了想,缓缓点头:“能。有一个下巴有痣,我记得很清楚。”
陈明远沉默了。他看向上官婉儿,后者也正看向他,眼中闪过同样的念头——
狼群,或许不是偶然。
帐外,月光忽然被云层遮蔽,天地间陷入短暂的黑暗。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凄厉而诡异,仿佛在传递着什么消息。
而在营地另一端的某个帐篷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注视着御帐的方向。
那眼睛的主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