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是被一阵奇异的寂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帐顶的暗纹在羊角灯下晃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耳畔本该有巡营的脚步声、马匹的响鼻、远处守卫压低的交谈——但此刻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他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向枕边的防狼喷雾。
那是他穿越前随手塞进背包的户外用品,三百克的小铁罐,在这里成了比火铳更可靠的武器。上一世他是户外运动爱好者协会的副会长,这一世这身份救过他两次命——一次是三天前遭遇狼群,一次是现在。
因为他闻到了狼的气息。
那种腥臊而野蛮的气味,混在皮革和炭灰的味道里,像一根针扎进他的本能。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掀开帐帘一条缝。
月光如霜,洒在空荡荡的营地上。
不对。陈明远瞳孔微缩。戌时刚过,不该如此安静。守夜的兵丁呢?马桩旁的值班人呢?他目光扫过,终于在某处阴影里看见一个倒伏的身影——不是睡着,是晕倒。
狼烟。或者更糟,狼群。
他想起白天上官婉儿说过的话:“这围场三年未大狩,野兽必多。按《周礼·夏官》记载,兽聚则狼烟起,狼烟起则军心乱。”当时他只当是穿越女秀学识,现在想来,那女人从不无的放矢。
“陈大人。”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差点把防狼喷雾按下去。回头,是林翠翠。
她穿着寝衣,外面胡乱披着一件青缎斗篷,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那是他前几天教她防身时随手给她的瑞士军刀仿制品,这时代最好的铁匠也打不出那样的钢。
“你也闻到了?”陈明远压低声音。
林翠翠点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在帐中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她顿了顿,喉头滚动,“是爪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陈明远心头一紧。这女人有武者的敏锐,也有武者的胆识。三天前她被乾隆所救那场意外,换成别的女子早吓得腿软,她却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甚至反手抽了那匹惊马一鞭。
“多少人?”
“没看清,但不止一匹。”林翠翠走近,斗篷下摆拂过草地,无声无息,“它们的呼吸声不一样,我能听出来。狼群的呼吸像一个人,有前有后,有主有从。”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明白乾隆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看——这女子有一种天生的战场直觉,那是比骑射更珍贵的天赋。
“去叫醒张雨莲和上官婉儿。”他当机立断,“让她们穿好衣服,收拾细软,但别点灯。我在外面等你们。”
林翠翠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呢”,只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地形。营地呈半月形扎在缓坡上,乾隆的大帐在最中央,四周是御前侍卫的帐篷,再往外是随行官员,最外围是兵丁和马桩。狼群如果想突破,最佳路线是——
他的目光停在西北角。
那里有一片矮灌木,正对着风向的上游。如果狼群有人类的智慧,会选那里。如果它们只是野兽,也会选那里——因为灌木挡住了守卫的视线,又方便撤退。
三天前他刚用防狼喷雾赶走一小股狼群,和珅当时的表情像见了鬼。那东西喷出来的辛辣雾气让三头成年公狼倒地哀嚎,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和珅问他是什么法器,他说是“护身散”,和珅信没信他不知道,但从此看他的眼神多了探究。
现在他需要更多“法器”。
他返回帐篷,从背包里翻出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一柄折叠工兵铲,两包压缩饼干,一小瓶高浓度酒精,还有一个打火机——不是火折子那种慢吞吞的东西,是一按就出火的现代工艺。
最后,他把手按在那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上。
一块手表。卡西欧的G-ShocK,太阳能电波款,穿越前刚买的限量版。表盘上显示着日期:乾隆二十三年七月初九。和北京时间。和这里的时间。一模一样。
这是他身份的证明,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三天前遇狼群时,手表曾短暂露出袖口,他注意到和珅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和珅是什么人?那是能记住每一件贡品细节、能在朝堂上从一句话里听出三层含义的顶尖人精。他不可能不记得。
陈明远把手表塞进贴身内袋,走出帐篷。
三女已经等在帐外。张雨莲背着药箱,林翠翠换了身深色骑装,上官婉儿则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陈明远看了两秒才认出,那是她用实验器材改装的简易指南针。
“狼群。”上官婉儿开口就是结论,“数量不少于十匹,领头的可能是白狼——我刚才看见一道白影从西北灌木丛闪过。”
“白狼?”张雨莲声音微颤,“古籍记载,白狼现世,必有兵灾。”
“那是附会。”上官婉儿语气冷静,但陈明远听出她也在紧张,“不过白狼确实是狼群中的王者,它出现说明这不是普通的觅食,是领地侵犯。”
“人还是狼?”林翠翠问。
上官婉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欣赏:“都有可能。”
陈明远点头:“现在去找乾隆?还是等天亮?”
三女对视一眼。
张雨莲先说:“不能去。御帐周围侍卫重重,我们贸然靠近会被当成刺客。”
林翠翠接道:“而且如果狼群真是冲着皇上来的,我们一靠近反而暴露目标。”
上官婉儿最后总结:“等。等狼群先动,我们后发。”
陈明远心中微动。三个来自不同领域的女子,此刻展现出的判断力比许多官员还强。张雨莲懂医理也懂军制,林翠翠有战场直觉,上官婉儿通晓史书和权谋——如果她们生在现代,会是顶尖的专业人士;生在这里,却只能做“才人”“宫女”“秘书”。
“好。”他压低声音,“我有个想法。狼群怕火,怕强光,怕刺鼻气味。我带你们去上风口,如果狼群发动,我们制造混乱,给御帐争取时间。”
“你疯了?”上官婉儿第一次露出惊讶,“我们四个人,对方至少十匹狼,还有白狼王。”
“不是打,是吓。”陈明远从怀里掏出防狼喷雾,“这个能让它们暂时失明。我还有酒精和打火机,可以制造火墙。你们三个负责喊,喊得越响越好,喊‘护驾’‘有刺客’‘狼群来了’,把所有人吵醒。”
“然后呢?”林翠翠问。
陈明远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然后我们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火堆旁跑。狼群怕火,怕人群,怕混乱。”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他转向西北方向,那片灌木丛在月光下静默如伏兽。
“我要看看,到底是狼,还是人。”
戌时三刻,狼嚎声撕裂夜空。
不是一声,是此起彼伏的合奏,像某种古老的战歌。营地瞬间炸开,人喊马嘶,灯火乱晃,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火把”。
陈明远四人已经摸到上风口的缓坡后。从这里能看见灌木丛的全貌——二十多匹狼蹲伏在阴影里,为首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肩高超过半人,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真是白狼。”张雨莲声音发抖,但手很稳,已经打开药箱拿出几包药材,“这是雄黄和艾草,烧起来气味很重,能驱兽。”
陈明远接过,迅速用衣服碎片包好,蘸上酒精。他的打火机一次没用过,不知道在这种湿度下能不能打着。
狼群动了。
它们没有冲向御帐,而是分成三路,两路从侧翼包抄,一路由白狼率领直插营地中央。那个路线……陈明远瞳孔收缩——那是直奔官员帐篷区的路线。
“不是冲着乾隆。”他低声说,“是冲着人。”
“什么人?”上官婉儿问。
话音刚落,官员帐篷区爆出惨叫声。
一道黑影从帐篷中冲出,身后紧跟着三匹狼。那人跑得很快,但狼更快,眨眼间已经扑倒他。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第二道身影,第三道。那些帐篷里住的都是随行的文官,没有武艺,没有兵器,在狼群面前像待宰的羔羊。
“它们在杀人。”林翠翠站起来,“不是狩猎,是杀人。”
陈明远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救人!”林翠翠挣开他的手,“你没看见吗?那些是文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们——”
她的话被一声厉啸打断。
白狼仰天长啸,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营地里的马匹疯了,挣脱缰绳四处狂奔,踩翻火盆,撞倒帐篷,更多人被卷入混乱。
但陈明远注意到一件事:狼群没有攻击御帐周围的侍卫。它们像有组织一样,只攻击外围,只攻击文官,只在混乱中制造更多混乱。
“这是有人训练过的。”上官婉儿脸色惨白,“是死士,用狼训练的死士。”
“鱼壳门。”张雨莲突然说,“我爹说过,前朝有个暗杀组织叫鱼壳门,专门驯养野兽杀人。康熙年间被剿灭,但余孽一直……”
她没说完,因为陈明远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工兵铲在手,防狼喷雾在腰,酒精瓶在怀。他的目标不是狼群,是那匹白狼。
擒贼先擒王。
白狼正在营地中央巡视,所到之处狼群更加疯狂。它似乎注意到有人冲向自己,转过头,幽绿的眼睛与陈明远对视。
那一瞬间,陈明远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论文:狼的眼睛能读懂人类的恐惧。它们不是靠气味,不是靠声音,是靠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绪判断猎物是否好对付。
他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想工兵铲的握法,想防狼喷雾的射程,想打火机的火石,想那篇论文里的一句话——“如果你让狼看出你在害怕,你就已经死了。”
白狼看了他三秒。
然后它低下头,发出低沉的呜咽。
狼群停了。
所有狼都停了,像按了暂停键。它们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王,看着那个冲向王的人类。
陈明远没有停。他距离白狼还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防狼喷雾的有效射程是二十米,他必须再近一点。
白狼动了。
它朝陈明远冲过来,速度快得惊人,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残影。
二十米。
陈明远按下防狼喷雾的按钮,辛辣的雾气喷涌而出,直扑狼面。
白狼眼睛一闭,身体偏转,竟然躲过了大部分喷雾。它的反应速度超过了野兽的极限——它知道这是什么,知道怎么躲。
陈明远心中大震。
这不是野兽,这是被训练过的杀手。
他来不及多想,工兵铲已经挥出,朝狼头劈下。白狼侧身躲过,前爪同时扬起,朝他胸口抓来。那爪子上闪着寒光——有铁套,有人类给它装的铁爪套。
陈明远向后一仰,铁爪从他胸前划过,划破衣服,划破皮肤,在他胸口留下四道血痕。如果不是他躲得快,这一下能开膛破肚。
他倒地瞬间,酒精瓶从怀里滚出,打火机也从口袋滑落。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抓起打火机,按下去——
火石擦出火星,点燃了滚在草地上的酒精。
蓝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形成一道火墙隔在他和白狼之间。白狼急刹,身体后仰,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怕火,所有野兽都怕火。
陈明远趁机爬起来,工兵铲护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火墙对面的白狼。
火光照亮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疯狂,只有冷静。冰冷的、人类才有的冷静。
白狼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狼群跟着它撤退,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混乱。
陈明远跪倒在地,胸口剧痛,呼吸困难。他低头看自己的伤——四道爪痕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深可见骨,血正往外涌。
“陈明远!”
林翠翠第一个冲过来,看见他的伤口,脸色瞬间惨白。她撕下自己的裙摆,手颤抖着往他胸口按。
“别动。”张雨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出奇,“压住伤口上方,别让他失血过多。翠翠,按住这里,对,用力。上官,帮我把药箱打开,拿出那包白色粉末,全部倒在我手上。”
三个女人围着他,手忙脚乱但有条不紊。陈明远看着她们,忽然想笑。
穿越前他是户外运动爱好者,受过各种急救训练,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三个清朝女子救。她们的手很暖,声音很稳,眼神很亮。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穿越的意义,不是让他用现代知识碾压古代人,是让他遇见她们。
“别睡。”林翠翠拍他的脸,“陈明远,别睡,看着我。”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我没睡。”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那块手表……”
他伸手摸向贴身内袋。
空的。
手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