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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明远靠在车辕上,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怀表——丑时三刻。从古北口驿站出发已经两个时辰,按现代行军速度推算,天亮前应该能抵达下一个驻跸处。但他很快又在心里摇头,这三千多人的队伍、二百多辆辎重车,按八旗制度编成的前呼后拥的阵型,能保持日行三十里已是极限。

“陈主事还不歇?”

和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明远回头,见这位御前侍卫骑在马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和大人不也没睡?”陈明远拱了拱手。

和珅翻身下马,与他并肩走在车队旁,压低声音道:“今日陈主事那个‘行军编组法’,我仔细琢磨了——前锋营、火器营、辎重队分段行进,每队设正副领队,责任到人,确实比原先一窝蜂地赶路强。皇上当场就让记档,说是要写入《秋狝则例》。”

陈明远谦虚道:“不过是将商号管库房的法子搬来用用,让和大人见笑了。”

“商号?”和珅目光一闪,“陈主事从前在哪个商号高就?”

这话问得刁钻。陈明远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家父在世时与人合伙的小买卖,早败落了,不值一提。”

和珅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道:“陈主事这一路若是得闲,多来我帐中坐坐。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爱结交有本事的朋友。”

他说完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陈明远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上官婉儿白日里说的话——“随驾官员中,和珅此人最不可小觑,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同僚,倒像看一件稀罕物什。”

这话当时听着像玩笑,此刻回想,却让人后背发凉。

“陈主事!”

又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这回是御前侍卫统领福长安。这位满洲贵胄骑在马上,脸色比夜色还沉:“皇上有旨,命你即刻去后队辎重处,林姑娘的马惊了。”

陈明远心头一紧,来不及多问,翻身上了福长安随从牵来的马,一夹马腹便往后队奔去。

他到时,正看见林翠翠被几个嬷嬷围在中间,脸色煞白,裙摆上沾满了泥。那匹原本温顺的枣红马此刻被两个侍卫死死拽着缰绳,仍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怎么回事?”陈明远跳下马。

林翠翠看见他,眼眶一红,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我也不知道。白日里骑得好好的,刚才上马想练练,刚走几步它就疯了似的……”

“受伤没有?”

林翠翠摇头。陈明远松了口气,转向牵马的侍卫:“马是谁备的?”

“回主事,是、是驿站的马夫。”侍卫有些紧张,“奴才已经让人去拿他了。”

正说着,两个护军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过来。那汉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人真的只是按例喂的草料,实在不知这马怎么就……”

陈明远没理他,走到马前,仔细打量。月光下,那匹马仍在微微发抖,口鼻处有白色的泡沫。他凑近了闻了闻,心中一动,伸手掰开马嘴,让侍卫举着火把凑近看。

马牙缝里,夹着几根深绿色的草茎。

“今夜喂的什么料?”

“回、回大人,就是寻常的干草,加了些黑豆。”马夫颤声道。

陈明远拔出那几根草茎,对着火光看了看,又闻了闻,心下了然。他转身走向林翠翠,声音放轻:“没事,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是你的问题。”

“什么东西?”

“一种叫‘羊踯躅’的野草,马吃了会兴奋狂躁。”陈明远将草茎递给赶来的随军兽医看,那老兽医接过去一瞧,脸色就变了:“这、这是有人故意放在草料里的!这种草长在山阴处,寻常割草根本不会割到!”

林翠翠的脸色更白了:“有人要害我?”

“未必是冲你。”陈明远目光扫过人群,压低了声音,“这马若是白日里在御前发狂,伤的是谁还不一定。”

林翠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先回去休息,今夜不要再单独行动。”陈明远说完,转向福长安,“福大人,此事……”

“本将会查。”福长安面无表情,“陈主事辛苦,请回吧。”

这是明显的逐客令。陈明远心知满洲贵族不愿让汉官插手禁卫事务,也不多言,只冲林翠翠点了点头,便上马离开。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帐篷。

他先去了张雨莲那里。

张雨莲的帐篷在最边缘,紧挨着随军太医的营区。陈明远到时,她正借着烛光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

“翠翠的马被人动了手脚。”陈明远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你那边呢?有什么异常?”

张雨莲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吟片刻,从枕边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药材。

“这是今日我在随军药材里发现的。”她指着其中一株,“这是黄芪,但年份不够,药效至少减半。这是当归,被硫磺熏过,颜色不对。这是三七,你看——”

她掰开一截,断面发黑,而不是应有的灰绿色。

“都是次品?”

“不止。”张雨莲又取出几张纸,“我借口帮太医整理药柜,偷偷对了账册。这批药材是从太医院领出来的,账上记的是上等川产,但实物连三等都够不上。差额——至少三千两银子。”

陈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行军路上,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刀剑,是伤兵。若是战时,药材出了问题,一条条人命就是那么白白送掉的。

“这事牵连太大。”他沉声道,“你先不要声张,我找机会……”

话没说完,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狼!有狼!”

陈明远和张雨莲对视一眼,冲出帐篷。

月光下,营地东南角一片混乱。护军们举着火把、提着刀枪往那边涌,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陈明远一把拉住一个跑过的护军:“怎么回事?”

“狼群!有狼群冲进了营地!”那护军脸色煞白,“已经咬死两个人了!”

陈明远心头一沉。木兰围场一带确实有狼,但狼怕火,极少袭击有火把的营地。除非——

他想起现代动物学的一个常识:狼群在极度饥饿、或者被人为驱赶的情况下,才会不顾一切冲击人类营地。

“走,去看看!”

张雨莲拉住他:“我也去。”

“你……”

“我是太医署的人,万一有人受伤,我能帮忙。”

陈明远点点头,两人往东南角跑去。

到现场时,场面已经混乱到了极点。十几头灰狼正在营地边缘与护军对峙,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血流了一地。更多的狼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数量远不止十几头。

护军们举着刀枪,却没人敢上前。火把的光芒在狼群绿莹莹的眼睛前显得如此苍白。

“放箭!放箭啊!”有人在喊。

“不行!”福长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皇上和嫔妃们的帐篷就在上风口,万一惊了圣驾,你们有几个脑袋!”

陈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确实,东南角正是下风口,而乾隆的御帐就在西北方向。若是放箭射狼,狼群受惊往西北逃窜,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放箭,任由狼群冲击营地,死的人只会更多。

“用火!”他脱口而出,“狼怕火!结成火把阵,把狼群往东南方向逼!”

福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继续指挥护军们试图用刀枪驱赶。可那些狼像是疯了一样,明明被刺中了几头,仍不退却,反而更加狂躁。

陈明远注意到一个细节——狼群的眼睛,有些不对劲。

月光下,那些绿莹莹的眼睛里,有几只瞳孔大得异常,像是……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想细想,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风向要变了。”

陈明远回头,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铜盘,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中的铜盘,笃定道:“最多半盏茶,风会转向,从西北往东南吹。”

“你怎么知道?”

“月亮周围有晕,云往东南方向移动,但地面风还没转,说明高空风先变了。”上官婉儿语速飞快,“这是山区的常见现象,子夜过后,山谷风交替,风向会逆转。”

陈明远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风从西北往东南吹——

他突然大步走向福长安:“福大人,半盏茶后风向会转,从西北往东南。你现在把狼群往东南方向赶,等风一转,立刻放火箭。狼群在东南,箭从上风口射过去,不会惊扰御帐!”

福长安狐疑地看着他:“你如何知道风向要变?”

陈明远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这是上官婉儿用自制的气压计测出来的吧?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风向,真的变了。

福长安脸色微变,深深看了陈明远一眼,随即大吼一声:“传令下去!火把阵往东南压!弓箭手准备火箭!”

护军们精神一振,举着火把组成人墙,一步步向狼群逼去。狼群果然开始后退,往东南方向的荒野退去。半盏茶后,风向彻底转为西北风,福长安一声令下,几十支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狼群之中。

惨嚎声响起。皮毛烧焦的气味顺风飘来,夹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狼群终于溃散了。

陈明远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见上官婉儿脸色凝重地盯着狼群溃逃的方向。

“怎么了?”

“你看。”她指着月光下那些仍在逃窜的狼影,“它们跑的方向不对。”

陈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惊。

正常情况下,狼群受惊后会往深山逃窜。可这些狼,虽然被火箭驱赶到了东南方向,却没有继续往远处跑,而是绕过一片灌木丛,朝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辎重队所在的位置——迂回过去。

“它们是被人训练过的。”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有人在控制它们。”

陈明远猛地想起方才的念头——那些狼异常的眼睛,不是野狼该有的样子。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现代,在一些被药物控制的动物身上——

“张雨莲!”他低呼一声,转身就往辎重队方向跑。

张雨莲的帐篷,在辎重队旁边。

他跑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那人抬起头,正是张雨莲,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陈明远!”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那边……辎重队那边……有人放火……”

陈明远心头巨震,抬头望去。

辎重队的方向,火光冲天。

而就在火光映照下,他清楚地看见,十几头狼正疯狂地撕咬着几个倒在地上的护军,更多的狼则扑向那些装满军需的帐篷。

“快走!”他拉起张雨莲,转身就跑。

身后,狼嚎声、惨叫声、火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而更远处的黑暗中,他恍惚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那是一支箭。

一支箭头涂成黑色的箭。

陈明远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不是普通的箭。

那是——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他下意识推开张雨莲,自己却来不及躲闪。

剧痛从肩胛处传来,他低头,看见一支黑色的箭羽正在自己肩头颤抖。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