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在璇玑楼内回荡时，上官婉儿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熬夜时，仪器突然报警的深夜。
她想起自己曾是物理系最年轻的副教授。
“别慌。”她压低声音，手指按在林翠翠颤抖的手腕上。脉跳如擂鼓，但她自己的手很稳。
张雨莲已经退到墙角的阴影里，老人家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发亮——那是经历过真正生死的人才有的眼神。她在江西为官三十年，两次被人刺杀，三次被人诬告，四次被人弹劾，最后活成了朝堂上人人敬畏的“张铁骨”。
而林翠翠不同。她只是戏班子的台柱子，见过的是台下的嘘声和同行的排挤，不是刀剑和死士。
“我……我碰到了那个铜鹤……”林翠翠的声音在发抖，“它、它转了一下……”
上官婉儿已经看清了形势。璇玑楼共三层，她们此刻在二层最深处——一个存放西洋奇器的密室。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一队。
“张大人，”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机关启动后，守卫多久能到？”
“三十息。”张雨莲的目光扫过四周，“若是和珅亲卫，二十息。”
二十息。上官婉儿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刚才粗略算过，从楼梯口到此处，大约需要十五息。也就是说，她们还有不到五息的时间做决定。
门外已经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守卫在开锁。
“信物。”上官婉儿伸手。
张雨莲将一个巴掌大的铜匣递过来。入手微沉，铜匣表面錾刻着云纹和星图，正中嵌着一块透明的水晶——不是普通水晶，是透镜。上官婉儿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这块透镜的曲率不自然，像是经过精密计算。
她没时间细看，将铜匣塞进怀中。
“翠翠，”她转身，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开始哭。”
“什么？”
“哭。大声哭。说你害怕，说你不该跟来，说你只是好奇这楼里的西洋玩意儿。”上官婉儿一边说，一边拉着林翠翠往门口走，“张大人，您是老臣，是被胁迫的。是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非要拉着您来看西洋景。”
张雨莲的眼神闪了闪，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那你呢？”林翠翠问。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门被撞开的瞬间，她迎上去，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尴尬。
“几位爷！几位爷息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失分寸，“是我们不懂规矩，冒犯了冒犯了——翠翠你快给几位爷赔罪！”
林翠翠的哭声适时响起，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她本就是戏子，哭是基本功。
守卫首领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腰间佩刀，眼神如鹰隼。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
“回爷的话，”上官婉儿低头，声音颤抖，“民女是……是随我家大人来赴宴的。翠翠她没见过世面，听说和大人府上有西洋奇器，非要缠着我来看看……我拗不过她，又怕她一个人乱闯出事，就……就求了张大人带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守卫的反应。首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张大人？”他的目光转向张雨莲，“您是三品大员，怎会陪两个女子做这等事？”
张雨莲冷哼一声，满脸不悦：“老夫是被她们缠得烦了。再说，这和府的西洋楼，老夫也想见识见识——怎么，和珅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动机，又抬出了身份——三品大员，不是随便哪个守卫就能审问的。
首领的神色果然松动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大人恕罪，”他的语气依旧冷硬，“和府规矩，擅入璇玑楼者，一律拿下。烦请三位随我去见总管。”
林翠翠的哭声更大了。
上官婉儿的心往下沉。她早该想到的——和珅的府邸，怎会连这点意外都没有预案？无论什么身份，无论什么理由，只要进了这楼，就别想轻易出去。
一旦见了总管，她们身上的铜匣就是铁证。
她的手悄悄探向怀中——
“且慢。”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上官婉儿转头，看见一个中年文士缓步走上楼来。青衫布履，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书斋里出来的读书人。
但守卫们齐齐躬身：“刘师爷。”
刘师爷点点头，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怎么回事？”
守卫首领低声汇报。刘师爷听完，笑了笑。
“误会了。这三位，是大人特意请来的贵客。”他说，“这位张大人，是大人今日宴请的宾客。这两位姑娘，是张大人府上的……嗯，客人。”
他顿了顿，看向上官婉儿：“大人方才还提起，说有位上官姑娘，对天文历算颇有研究，想请姑娘过去一叙。”
上官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和珅知道她。
不对，和珅怎么会知道她？她今日才第一次入府，用的还是林翠翠的侍女身份——
除非，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瞒过和珅的眼睛。
“姑娘请。”刘师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官婉儿没有动。她在想：如果和珅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派这个刘师爷来“请”？
“上官姑娘放心，”刘师爷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压低声音，“大人说了，今晚的事，他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只是有些话，想和姑娘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
上官婉儿的目光扫过张雨莲和林翠翠。她们的脸上都是担忧，但更多的是茫然——她们没有听到刘师爷的低语，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好。”她说。
张雨莲的眉头皱起：“上官——”
“张大人，”上官婉儿打断她，“您和翠翠先回去吧。大人相邀，民女不敢推辞。”
她看着张雨莲的眼睛，微微摇头。
张雨莲读懂了那眼神：走，带着信物走。
但张雨莲没有动。
“老夫也想去见见和大人。”她说，“今夜的事，老夫也有责任。”
上官婉儿的心一紧。她知道张雨莲的意思——老人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但这样，信物怎么办？
她的手再次探向怀中——
“张大人，”刘师爷又笑了，“大人说了，只见上官姑娘一人。您若实在不放心，可以在外厅等候。”
张雨莲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林翠翠还想说什么，被上官婉儿一个眼神止住。
三人跟着刘师爷下楼。走到一楼时，上官婉儿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两个黑衣人，腰间鼓囊，像是藏着什么。他们的目光没有看向她们，而是盯着窗外——但上官婉儿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视线里。
走出璇玑楼，夜风扑面。上官婉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月亮升起来了。是下弦月，弯弯的一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
她想起那个铜匣，想起匣上的水晶透镜，想起透镜曲率的不自然。
那东西，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刘师爷引着她们穿过回廊，来到一座小院前。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竹影婆娑，石径通幽。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听竹轩。
“姑娘请。”刘师爷推开院门，“大人在里面等候。”
上官婉儿回头看了张雨莲一眼。老人家的眼神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信任。
“去吧。”张雨莲轻声说，“老夫在这里等你。”
上官婉儿点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沿着石径走，绕过一丛竹子，看见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和珅。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只简单束着，没有戴冠，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但上官婉儿知道，这个人，是大清朝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坐。”他说，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在看。
上官婉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灯光照在他手上，她看清了那东西——
是她藏在怀里的铜匣。
她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去摸怀中，空空如也。
什么时候？
她想起走出璇玑楼时的那阵风，想起那两个黑衣人，想起刘师爷若有若无的笑容。
“姑娘不必惊慌。”和珅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这东西，原本就是我和府的。”
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但上官婉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审视，好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你叫上官婉儿？”他说，“好名字。比我府上那些姑娘的名字，都要好。”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看那个铜匣。
“这东西，是我让人从西洋带回来的。据说，透过这块水晶，可以看见月亮上的山。”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透镜，“但我试了很多次，什么也没看见。”
他抬起头，看着上官婉儿。
“姑娘能告诉我，怎么用吗？”
月光透过竹叶，在亭子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上官婉儿看着对面的人，看着他手里的铜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实验室里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见月球环形山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的震撼，她永远不会忘记。
“能。”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和珅挑了挑眉：“哦？”
“让我再看一次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