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的那一瞬,上官婉儿已经踏入了璇玑楼。
陈明远的信号精准如瑞士钟表——三声闷响,金菊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将整座和府的目光引向庭院东南。她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惊叹声,混杂着孩童的欢呼和女眷的娇呼。没有人注意到三条黑影从假山后的暗处闪出,消失在璇玑楼侧门的阴影里。
“快。”
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掌贴上门扉的瞬间,上官婉儿看见她腕间的青筋微微跳动。这位素来稳重的现代图书馆长,此刻眼中也掠过一丝紧张。
门没有锁。
这个发现让上官婉儿的心脏猛地一缩——要么是守卫松懈到了愚蠢的地步,要么是——
“有诈。”张雨莲也停住了。
身后的林翠翠已经喘不过气来,舞衣下的胸脯剧烈起伏:“要不……要不咱们再等等?”
烟花还在响。时间不等人。
上官婉儿咬了咬牙:“进。”
门轴无声转动,露出一条缝隙。三人鱼贯而入,身后的门又悄然合拢,将漫天的光雨隔绝在外。
璇玑楼内部远比外观幽深。
月光从高处的雕花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银斑。一层是大厅,陈设简练得不像是和珅的藏宝之所——几张紫檀桌椅,几架书函,墙上是几幅山水。张雨莲的目光扫过四周,眉头越皱越紧:“不对,这里太普通了。”
“普通才怪。”林翠翠指着墙角,“你们看那儿。”
墙角立着一座西洋自鸣钟,足有一人高,鎏金錾花, ornate得近乎夸张。但上官婉儿注意到的不是它的华丽,而是它底座的铜板——上面刻着一圈圈复杂的刻度,像是某种星盘,又像是……
“天文仪器。”她走近几步,“和上次探查时发现的那件是一套。”
张雨莲已经蹲下身,手指抚过地板上的纹路。月光恰好照亮那一角,她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婉儿,你来看。”
地板上的不是普通的拼花木纹,而是一幅星图。
北斗七星的形状被镶嵌成银色的弧线,天璇、天枢的位置嵌着极小的珍珠,而顺着天璇往北——上官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有一个凹陷,形状大小恰好与她们寻找的“窥月镜”底座吻合。
“信物的位置?”林翠翠凑过来。
“是线索。”张雨莲站起身,目光投向楼上的方向,“真正的璇玑楼,应该在上面。”
楼梯在正厅深处,盘旋而上。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发颤——木梯太老了,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官婉儿数着步子,十二级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二层。
这里没有窗户,却有光。
光来自穹顶镶嵌的无数块水晶,它们将月光折射、汇聚,洒落在室内的陈设上。那景象让三个人同时愣住。
星盘。浑天仪。地球仪。望远镜。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铜质的、琉璃的、象牙的,层层叠叠摆满了整层楼。靠墙的架子上是一卷卷西洋图书,书脊上的拉丁文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这是……”林翠翠的声音都变了,“这是十八世纪的中国?”
“和珅的私人科学院。”张雨莲喃喃,“难怪他需要那些西洋传教士,难怪他对‘西洋奇术’那么感兴趣。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上官婉儿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被房间正中的一座仪器牢牢吸引。
那是一架望远镜,但又不仅仅是望远镜。镜筒用紫檀木包裹,镶嵌着螺钿和金银丝,底座是精雕的铜质,刻满了齿轮和刻度。最奇特的是它的目镜——不是通常的玻璃,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切割成多面体,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芒。
“窥月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它。”
张雨莲已经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张拓印了线索的绢帛。绢帛上的图形与望远镜底座上的纹路完全吻合——那是一只衔着月亮的蟾蜍,线条古拙,却与《红楼梦》某一页的插图暗合。
“要取下来?”
“等等。”上官婉儿按住她的手,“先看看机关。”
她的手指沿着底座摸索。铜质冰冷,齿轮咬合紧密,但其中一枚齿轮的边缘似乎有些松动。她轻轻一拨——
咔嗒。
很轻的一声,却让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滞。
什么也没有发生。
上官婉儿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滑动。她抬头,只见穹顶的水晶之间,一块铜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月光从洞口倾泻而下,正正照在窥月镜上。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多面体水晶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内而外地透出幽蓝的荧光,越来越亮,将整个二层笼罩在奇幻的光晕中。望远镜的镜筒上,那些金银丝的镶嵌纹路也开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这……”张雨莲后退一步,“这是什么原理?”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死死盯着窥月镜,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这不是十八世纪的技术。绝对不是。这枚水晶里,藏着某种超越时代的东西。某种和她来到这个时代的原因有关的东西。
“快取!”林翠翠急了,“动静这么大,肯定有人要来了!”
上官婉儿伸手握住窥月镜的镜筒。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但那冰凉中又透着一丝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体温。她用力向上一提——
底座纹丝不动。
再提,还是不动。
“有锁。”她蹲下身,借着荧光仔细查看。底座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钥匙孔。她试着用手指探了探,指尖触到凹槽底部时,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缩回手,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而凹槽里,那滴血瞬间被吸收了。
咔。咔咔咔——
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得让人心慌。地板开始震动,架上的仪器叮当作响。张雨莲脸色大变:“不好,触动了什么机关!”
“不是机关。”上官婉儿的声音出奇平静,“是认证。这把锁,需要血认主。”
话音刚落,窥月镜底座突然弹开,露出一格暗屉。暗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水晶透镜。
拇指大小,多面切割,和窥月镜目镜的水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枚透镜的中央,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中隐约透出红光,像是凝固的血丝。
上官婉儿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透镜——
“住手!”
一声暴喝从楼梯口传来。
三个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黑影已经冲上二层,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与此同时,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
林翠翠尖叫出声。
张雨莲一把抓起身边的星盘,朝那黑影砸去。黑影侧身避开,速度极快,眨眼间已经到了面前。匕首直刺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侧身,但还是慢了半拍。匕首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袖子裂开,皮肉一凉,接着是火辣辣的疼。
但她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已经握住了那枚透镜。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了——二层的景象像水波一样扭曲、晃动,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光。
那些光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来自她的体内。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浩瀚的星空,旋转的银河,一颗蓝色的星球从云层中显现。然后是更近的画面:一座园林,一间书房,一册翻开的古籍,书页上的字一个个亮起来——
“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
是《红楼梦》。
字迹从书页上浮起,化作流光,没入她的眉心。接着是更多的画面:一座巨大的石舫,一艘画舫,一盏飘向天际的孔明灯,还有——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在黑暗中显现,眉眼清晰,竟是和珅。
但又不是和珅。
他穿着现代的衣服,站在一座高楼的天台上,抬头望着夜空。夜空中没有星月,只有无数盏孔明灯,冉冉升起,将他的身影映得朦胧。
他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直接响在她脑海里。上官婉儿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等了你很久。”他又说,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熟悉又陌生,“从乾隆三十八年到现在,二百三十七年。终于,等到你了。”
画面碎了。
黑暗散去,光明重新涌入。上官婉儿眨眨眼,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璇玑楼二层,手中握着那枚水晶透镜。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疼痛真实得刺骨。
而面前的黑影,已经停住了。
匕首悬在半空,离她的咽喉只有三寸。握着匕首的人,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透镜,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茫然。
“你……你拿到了……”他喃喃,“你怎么可能拿到……”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雨莲一把拉起上官婉儿:“快走!”
三人冲向楼梯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往楼外的露台。林翠翠第一个冲出去,接着是张雨莲,上官婉儿最后一步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黑影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追来。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年轻,清秀,但那双眼睛里,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沧桑。他盯着她,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她没有听见声音,但她读懂了唇语。
他说的是:“小心。”
门在身后合拢。
露台边缘垂着一条绳索,是陈明远事先布置的后路。三人顺着绳索滑下,落地时正撞上赶来的陈明远。他看见上官婉儿手臂上的血,脸色骤变:“怎么回事?里面有人?”
“有人。”上官婉儿喘息着,“但他……没有追。”
“没有追?”
“他看着我走。”上官婉儿握紧手中的透镜,掌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他说,小心。”
陈明远和张雨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远处,烟花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朵金菊在空中绽放,然后消散。
和府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而上官婉儿脑海中,那个声音还在回响:
“我等了你很久。从乾隆三十八年到现在,二百三十七年……”
二百三十七年。
那是从1775年——乾隆四十年——到2012年,她穿越而来的那一年。
和珅,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