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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焰火惊鸿

——筵前飞焰破长空,金蛇乱走琉璃宫。半卷珠帘窥月影,此时无声胜有声。

鎏金博山炉中焚着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如丝,盘旋而上,融入和府正厅雕梁画栋之间。丝竹之声悠扬,舞姬广袖轻舒,如水波荡漾。宾主席间觥筹交错,看似一片祥和。

上官婉儿端起茶盏,以袖掩口,目光却掠过杯沿,在陈明远脸上停留一瞬。

陈明远微微颔首。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一切就绪。

自戌时入席,已过两个时辰。宴至酣处,酒过三巡,正是宾客微醺、防备松懈之时。陈明远此前已借更衣之机,将几个用油纸包裹的“道具”藏在袖中。那是他这几日连夜配制的化学粉末:硝石、硫磺、木炭的混合物,配比粗糙,却足以在夜空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火花。

他要献的“西洋奇术”,便是这大清朝从未见过的——

烟花。

“久闻陈先生自海外归来,精研格致之学。”座中一名门客模样的中年人捻须笑道,“不知今夜可有什么新奇玩意,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明远等的正是这句话。

他起身离席,向主位的和珅拱手一礼:“承蒙和中堂盛情款待,学生无以为报。海外蛮夷之地,确有几分雕虫小技,若中堂不弃,愿献丑于阶前。”

和珅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今夜一直在观察这四人——尤其是那位言语犀利的上官婉儿。此刻陈明远主动请缨,倒正中他下怀。

“哦?陈先生既有雅兴,本官自当洗耳恭看。”和珅抬手示意,“来人,掌灯。”

“且慢。”陈明远笑道,“学生这‘西洋幻光术’,需在暗处观看,方见奇效。中堂若信得过学生,可移步庭院,待学生燃放烟火,以助酒兴。”

“烟火?”和珅微微一怔,“元宵已过,中秋未至,陈先生这是……”

“中堂有所不知。”陈明远不卑不亢,“海外烟火,与中土不同。不需节庆,随时可放。且花样百出,变幻莫测,名曰‘流星赶月’、‘金菊吐蕊’、‘紫气东来’……”

他话音未落,席间已是一片低低的惊叹。宾客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怀疑。

和珅垂眸沉吟,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上官婉儿的心骤然提紧——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若和珅起疑,不愿移步,或只派下人前往,那他们潜入璇玑楼的计划便成泡影。

她悄悄看向张雨莲。

张雨莲正低头品茶,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寻常赴宴的女眷。但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攥紧衣料留下的痕迹。

林翠翠坐在末席,一张俏脸早已煞白。她方才献舞时,有意无意靠近了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将那处守卫的换班规律记在心中。此刻听陈明远提及“移步庭院”,她知道,自己的任务即将开始——在烟花燃放、众人仰首望天时,她要以“更衣”为名,接近那处守卫相对薄弱的偏门,为潜入璇玑楼打开通道。

“和某听闻,”和珅忽然开口,目光如电,直直看向陈明远,“海外蛮夷,擅用火药制器。陈先生这‘烟火’,该不会……藏着什么别的心思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上官婉儿指尖一颤,面上却纹丝不动。

陈明远愣了一瞬,旋即朗笑出声:“中堂说笑了。学生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中堂府上造次。这烟火不过是些硫磺硝石,点燃即燃,燃尽即灭,比不得中土爆竹能响彻云霄,不过是图个好看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中堂不放心,可命人将阶前空地泼上水,学生亲手点燃,绝不靠近任何易燃之物。”

和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陈先生言重了。”他站起身来,广袖一展,“本官不过是随口一问。来人,移驾庭院,看陈先生演这‘海外幻光’!”

上官婉儿垂眸敛目,长睫覆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成了。

众人鱼贯而出。上官婉儿故意落在后面,经过张雨莲身侧时,两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林翠翠则捂着肚子,对身边侍奉的丫鬟低声说了句什么。丫鬟点点头,引着她往偏廊走去。

和府的庭院极阔,白石铺地,中央是一方清池,池中锦鲤悠然游弋。池畔立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婆娑。陈明远选了一处空旷之地,从怀中取出几个纸包,蹲下身,开始摆弄。

宾客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能有什么稀奇?”

“海外蛮夷之物,怕是不及咱们……”

话音未落,陈明远已点燃了引线。

哧——

一溜火星蹿起,随即“嘭”的一声轻响,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

金花四溅,如菊花绽放,流光溢彩,转瞬即逝。

众人惊呼出声。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紫的、红的、蓝的,一簇簇火焰在夜空中绽放,虽不及后世烟花的绚烂,在这乾隆盛世,已是闻所未闻的奇景。

“妙啊!”

“当真是仙术!”

和珅负手而立,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烟火,落在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点燃引线的陈明远身上,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悄离开了人群。

是上官婉儿。

她借着众人仰首望天的时机,沿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院移动。不远处,张雨莲正与一位和府幕僚攀谈,状似无意地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张娘子方才说,对《永乐大典》残卷颇有研究?”那幕僚兴致勃勃。

张雨莲微微一笑,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上官婉儿消失的方向。

“略知一二,不敢言研究。”

与此同时,林翠翠已借着“更衣”之名,绕到了后院偏门。她看着面前紧闭的角门,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银簪——那是张雨莲临行前交给她的,说是“开锁的小玩意”。

她不会用。

但她记得张雨莲教的法子:“插进去,轻轻拨动,感觉有卡榫松动,便往反方向转。”

她的手在抖。

远处又是一声炸响,紫光冲天。

林翠翠咬了咬牙,将银簪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瞬,才慌忙推开门,闪身而入。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粉墙,月光被遮挡,伸手不见五指。林翠翠摸索着前行,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要做的,是在这里望风,若有人来,便以咳嗽为号。

可她才走出几步,忽然僵住了。

前方拐角处,亮起一点火光。

有人提着灯笼,正向这边走来。

林翠翠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脚下却踩到一颗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那人的声音警觉而凌厉。

林翠翠脑中一片空白。

而此时此刻,上官婉儿已抵达璇玑楼下。

月光下,那座三层小楼静静矗立,檐角飞翘,雕窗紧闭。她按照张雨莲探查到的方位,绕到楼侧,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方青铜浮雕,刻着星图。

上官婉儿抬手抚上那片星图,指尖触及的瞬间,微微一颤。

那星图的排布,与正常的二十八宿不同——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的不是北极,而是西方。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机关……是依照西洋天文学设计的。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几何原本》中的天体运行规律,轻轻拨动那些星点。

咔、咔、咔——

每拨动一颗,便有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

远处,烟花绽放,紫光漫天。

璇玑楼的角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上官婉儿闪身而入。

楼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晕。她屏息凝神,借着微光向上望去——

旋转楼梯,层层叠叠,蜿蜒而上。

楼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形态各异的物件:西洋自鸣钟、青铜浑天仪、羊皮卷轴、琉璃瓶……

她的目光落在三楼尽头。

那里,一扇朱漆小门紧闭。门上挂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窗外一弯残月。

——与“月”有关的西洋天文镜。

上官婉儿知道,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扇门后。

她抬脚踏上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

忽然,她的脚下一顿。

楼梯上,有一块木板,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

她低头细看,瞳孔骤缩。

那木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是机关。

她缓缓收回脚步,正要绕过,楼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西跨院走水了!”

上官婉儿浑身一僵。

她听出了那个喊声的方向——正是林翠翠守着的偏门。

陈明远的烟花,出事了。

她来不及多想,加快脚步向三楼冲去。可才跑出几步,脚下的楼梯忽然一震!

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械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上官婉儿低头看去,只见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无数细小的孔洞正在缓缓张开。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箭孔。

而此时此刻,庭院之中,陈明远正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燃尽的纸灰。

和珅站在他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先生的‘海外幻光’,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本官的西跨院,怎么忽然起了火?”

人群中,张雨莲面色如常,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林翠翠没有回来。

陈明远抬起头,正对上和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中堂恕罪,”他沉声道,“学生这烟火,或许……有些火星溅落,不慎——”

“和某还未说是烟火所致,”和珅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陈先生,倒是急着认罪。”

满院寂静。

夜风拂过,海棠枝叶沙沙作响。

远处,璇玑楼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

只有和珅听见了。

他眸光一闪,转身望向那座月光下静静矗立的小楼。

上官婉儿站在三楼那扇朱漆门前,身后箭雨蓄势待发。

她的手指,刚刚触上门上那面铜镜。

镜中,残月如钩。

镜面之下,一行极小的小字若隐若现——

“观月者,不见月。”

她来不及思索这行字的含义,身后的箭孔已发出第一声崩弦之响。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穿过铜镜,落在窗外。

庭院中,和珅正抬头望来。

隔着重重的夜色与月光,他们的目光,竟在这一瞬,撞在了一起。

上官婉儿浑身僵硬。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和珅的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

了然。

下一瞬,身后箭雨破空而来。

而铜镜之中,那弯残月,忽然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