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
省纪委的通知函，早上七点四十五分送达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收发室的小姑娘把信封递到秘书科，秘书科长看了一眼，腿立刻软了。
他一路小跑冲上四楼。
“李局！李局！”
李俊人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秘书科长就把信封拍在他面前。
他拆开一看。
通知函只有半页纸，措辞克制：“经前期勘验，青屏山后勤周转库老水泵房北侧墙体存在后期人为封堵痕迹。为核实省属资产安全状况，省纪委定于今日上午十点，对该封堵墙进行技术勘验。请贵局派员配合现场工作。”
李俊人的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青。
今天上午十点，现在七点五十。
两个多小时。
秘书科长站在门口不敢走，也不敢问。
足足愣了半分钟，李俊人猛地站起来。
“通知局党组成员，八点十五分开临时会！”
“所有人必须到！”
……
八点十五分，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四楼小会议室。
五个党组成员到了四个。
还有一个副局长打电话说堵在路上。
李俊人没等他。
“省纪委要去青屏山搞技术勘验。”他把通知函往桌上一丢，“上午十点，破拆水泵房那面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分管后勤的副局长脸色也不好看。他知道那面墙意味着什么。
李俊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
越慌越容易露馅。
“我提三个风险。”
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说。
“第一，地下空间结构不明。那个蓄水池废弃二十多年了，混凝土老化到什么程度谁都不知道。贸然破拆，万一塌方，在场人员安全谁负责？”
几个人点头。
“第二，如果里面确实存放了旧档案，受潮是大概率的。破拆过程中粉尘、震动、外部空气涌入，会造成二次损毁。到时候省里追责，说我们配合不当导致档案灭失，这锅谁背？”
这条一说，分管后勤的副局长立刻接话：“对，这个得慎重。”
“第三。”李俊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省属资产处置，按规矩应该先由主管局自查，省纪委来核验没问题，但技术准备得做足。我建议，先由我们局组织专业评估，三到五天出结果，再配合省纪委进场。”
三个副局长和纪检组长互相看了看。
纪检组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局，省纪委的函写得很明确，今天上午十点……”
“我知道。”李俊人打断他，“所以我现在就给省纪委发书面回函，说明我们的安全顾虑，建议延期，这不是抗拒配合，是负责任。”
纪检组长没再说话。
靠窗坐着的那个副局长，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个圈。
李俊人扫了他一眼。
“老吴，你有什么意见？”
那位姓吴的副局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我……没意见，听李局安排。”
李俊人盯了他两秒，移开目光。
“散会，秘书科，马上起草回函。”
……
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
宿国强的办公桌上，放着李俊人刚传过来的书面意见。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旁边站着案管室主任，说道：“宿书记，李俊人这三条理由……说实话，站在他的角度，表面上挑不出硬伤。”
宿国强没接话，茶水抿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
“结构安全，是吧？”
案管室主任点了点头。
“怕塌方，是吧？”
案管室主任又点头。
宿国强笑了笑，说道：
“那就请专家来看，是不是真会塌。”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省建设厅质量安全站？”
“我是省纪委宿国强。”
“麻烦你们今天上午九点半之前，派一名结构安全工程师到青屏山周转库现场。”
“对，带设备。”
“现场签字评估。”
挂了电话，又拨。
“省档案局？”
“我是宿国强。”
“派一名档案保护专家，九点半，青屏山。”
“带防护设备和应急预案。”
两个电话，前后不到三分钟。
案管室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结构不明？建设厅专家来评估。
怕档案损毁？档案局专家来指导。
李俊人的三条理由，两通电话全堵死了。
宿国强放下听筒。
“通知李俊人。”
“专家到场后，由现场专家签字确认安全状况。”
“专家说能拆，就拆。”
“专家说不能拆，省纪委绝不强来。”
案管室主任立刻记下来。
“还有。”
宿国强又补了一句。
“把这个方案抄送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办公厅。”
“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我们的依据。”
……
与此同时，侯官市委办公室。
许天桌上也有一份省纪委的函件。
内容简单：请侯官市就青屏山周转库外围摸排情况，补充书面材料一份，供有权机关参考。
许天看完，递给李志向。
“你来起草。”
李志向接过去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方得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李，首页加一行字。”
李志向抬头看向他。
方得志一字一顿说道：“侯官市不对库内情况作任何判断，本材料仅供有权机关参考。”
许天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茶叶。
“加上。”
……
上午九点十分。
省委书记办公室，章文韬的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书记，省纪委抄送的方案。”
章文韬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
“念。”
秘书念了一遍。
章文韬放下钢笔，抬起头，问道：“宿国强要破拆？”
“方案上写的是技术勘验，由建设厅和档案局专家现场评估后决定。”
章文韬沉默了几秒。
“给宿国强打个电话。”
秘书愣了一下：“您亲自打？”
“不用。”章文韬靠回椅背，“办公厅转达就行。”
“就说，注意社会影响，不要将一般资产管理瑕疵政治化。”
秘书低头记下，赶紧出去。
章文韬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敲着桌面，这个口径，是他能施加的最大压力。
再明确，就是干预办案了。
……
省政府办公楼。
几乎在同一时间，巴泰华面前也摆着省纪委抄送的方案。
他看得很仔细，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旁边的秘书站着没动，等他示意。
巴泰华拿起钢笔，在流转件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涉及省属资产安全，应由省纪委依法依规核验，机关事务管理局全力配合。”
秘书接过去，正要走。
巴泰华又叫住他。
“这份批示，走机要，抄送省纪委和省机关事务管理局。”
……
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纪委，宿国强办公室。
桌上并排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省委办公厅转来的口径：注意影响，不要将资产管理瑕疵政治化。
右边，巴泰华的亲笔批示：依法依规核验，机关事务管理局全力配合。
一份压，一份推。
案管室主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宿国强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很久。
案管室主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宿书记，那十点……”
宿国强伸手，把巴泰华的批示拿起来，又放下。
再把章文韬那份口径拿起来，也放下。
两张纸，并排躺在那里。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风衣，一边穿一边说话。
“技术勘验，照常进行。”
案管室主任后背一松。
宿国强系好风衣扣子，又补了一句：“破拆与否，由现场专家签字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