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车驾再次停在宁国府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门楣上“敕造宁国府”的匾额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那朱红大门今日却显得有些黯淡颓败。
曾秦只带了曾福和两个亲随,步履从容地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通身上下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贾蓉和赖升早已候在门前,躬身相迎,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贾蓉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迹,眼神躲闪,不敢与曾秦对视。
“侯爷,您请,您请!”
赖升几乎是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一路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穿堂,来到贾珍院中。
院里的下人丫鬟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偶尔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忠勇侯,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卧房内的气味更重了。
曾秦神色不变,走到床前。王太医和李院判竟还未走,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和隐隐的期待。
他们都听说了忠勇侯提出的“条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此刻更想亲眼看看,这位侯爷究竟有何等手段。
曾秦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落在贾珍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出,贾珍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那股“淫邪之气”与暴怒郁结的心火彻底交织,已侵入心脉,若非贾珍体质底子还算厚实,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他没有立即施救,而是先净了手,从曾福捧着的药箱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戴上,然后才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贾珍的手腕。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贾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赖升屏住了呼吸,两位太医更是目不转睛。
曾秦闭目诊脉,片刻后,睁眼,对李院判道:“银针。”
李院判连忙将自己那套上好的金针奉上。
曾秦取过,拈起一根最长的毫针,在烛火上燎过,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根针已精准地刺入贾珍头顶的“百会穴”,直没至根!
“嘶——”
王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百会乃诸阳之会,位置险要,这一针下去,力道、深浅稍有差池,便是立毙当场!
贾蓉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赖升死死扶住。
曾秦却神色不变,手指轻捻针尾,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震颤着。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神庭”、“风府”、“大椎”……
一根根银针依次刺入贾珍头颈、胸腹的要穴。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每一次落针都果断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两位太医看得目眩神迷,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又精妙的针法!
当第十三针刺入贾珍心口附近的“膻中穴”时,异变突生!
贾珍原本青紫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沉闷的呜咽,紧接着,他眼睛倏地睁开,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嘴巴大张——
“噗——!”
一大口浓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瘀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
“父亲!”贾蓉失声惊呼。
那瘀血喷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大片骇人的黑红色,气味腥臭扑鼻。
贾珍喷出这口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脸上那股死气的青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曾秦迅速起针,动作依旧快稳。
当最后一根银针取出,贾珍的咳嗽也渐渐平息,虽然依旧虚弱,眼皮沉重,但呼吸已明显顺畅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痉挛状。
“拿纸笔来。”
曾秦摘下染血的手套,丢在一旁的铜盆里,对已经看呆了的赖升吩咐。
赖升如梦初醒,慌忙取来文房四宝。
曾秦提笔,唰唰写下一张方子:“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今夜需有人守着,若有异常,再来侯府报我。”
他又看向目瞪口呆的贾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和离书,三日内,我要看到。官府备案,一应手续,宁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众人各异的脸色,转身,带着曾福和亲随,径直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长长,映在宁国府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透着一种彻底的、碾压式的从容。
直到马蹄声远去,贾蓉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看着床上呼吸渐稳却依旧昏迷的父亲,再看看那摊刺目的黑血,心中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
“曾秦……曾秦……”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可那火焰底下,是更深、更无力的恐惧。
他知道,从今日起,宁国府在曾秦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里间,刚刚恢复一丝神智的贾珍,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儿子瘫坐在地的背影,和那摊象征着耻辱的污血。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最终,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花白的头发里。
无能狂怒。
现在的曾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甚至意图捧杀的小小家丁了。
他是忠勇侯,是太子少保,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是手握实权、功勋彪炳的朝廷重臣。
更是……一巴掌将宁国府百年脸面,彻底扇落尘埃的……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