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砸在地上，弹进秋璃手里。
她接住队友的传球，脚下没有停，连着绕过两个人，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场边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已经将球送到篮下，等在那里的女生举手接住，投进了篮筐。
看台上响起一阵掌声。
秋璃往回跑，经过那名队友身边，两个人抬手拍了一下。
“这么完美的女孩也是可以存在的吗？”
坐在最前排的寸头男生托着下巴，身子随着她移动，旁边的人不得不把水杯挪开，免得被他碰倒。
“别想了兄弟，名花有主了。”
说话的男生靠在后面的台阶上，脸色很憔悴。
“真的假的？哪个班的屌丝运气这么好？”
“不知道。反正给她表白的都被拒绝了，我认识的那几个，一个都没成。”
“那只是你们这帮丑鬼人家看不上而已，未必就有心上人呢？我上说不定就……”
寸头男生说到一半，场上的秋璃截下了传球。他立刻伸长脖子，等球传出去，才回过头来，发现旁边的人还在看他。
“你怎么就听不懂人劝呢？被那样的女孩拒绝的感觉，和一般女孩不一样。你会发现这世上最美好的事物就这样离你而去了。”
“根本没有这种事！”
“你只是怕了。”
左边抱着篮球的男生插进来：“人家成绩还在年级前面挂着呢。昨天我们班讲卷子，老师又拿她那张来当例子。你要真去，到时候盯着你的可不止是同学。”
寸头男生没接这句，已经开始低头整理衣领。
抱球的男生看了看另外两人，把声音压低。
“倒也不是没有缺点。听说家里人死完了。”
“注意素质。”
“怎么还咒上人了？”
“真的，就剩个哥哥了，就天天来接她的那个。我见过，她一出校门就跑过去，书包都让他拿。”
后排原本在玩手机的男生放下了手机，手腕上那块表在太阳下晃了一下。
“那她家应该很缺钱吧？那我好像有机会啊。”
“有毛线啊。她哥不知道干啥的，反正家里最不可能缺的就是钱。有回下雨了，开车来接的，那车虽然不是顶富吧……反正不便宜。”
后排的男生张着嘴，半天只说了个“啊”。
篮球又传到秋璃手中，几个人同时转头，刚才的话题也跟着丢下了。
对面场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把手里的水瓶拧得咔咔响。先前她投进球的时候，那几个人连头都没抬。
秋璃被队友拉住，正在听对方比划下一次怎么传球。
高马尾女生收回目光，将水瓶往同伴怀里一塞，叫住了队里个子最高的女生。
“喂，大块头，一会儿我拦住她吸引注意，你给我往死了撞，给这个婊子一点教训。”
高个女生往秋璃那边看了一眼，点了头，挪到侧面。
球重新发出，几次传递以后，秋璃拿到了球。
高马尾女生张开双臂，在她面前压低身子。秋璃拍着球，往左晃了一下，对方立刻横移，脚下张得更开。
侧面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秋璃扫了一眼。来人的肩膀已经压低，冲的方向连球边都碰不到。
她把球换到右侧，左脚向外伸了半步，在对方迈过来时绊了一下，随即收脚滑开。篮球贴着地面弹过去，从面前女生分开的两腿之间穿出。
高马尾女生低头去捞球，秋璃已经从她身旁转了过去。
身后的脚步乱了。高个女生往前扑，伸手想扶住队友，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水瓶被踢到一边，滚出很远。
秋璃接住弹起的球，朝篮下加速，收球迈步，将球送上篮板。
“好球！”
寸头男生一下站了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鼓掌。秋璃落地，抬手回应队友的招呼，身后的老师已经吹响哨子，叫其他人让开。
高马尾女生被扶起来，膝盖擦破了，捂着肩膀喊疼。另一个女生也坐在地上不肯动，老师让人扶她们去医务室，球暂时收了起来。
“刚才吓死我了，她撞得也太狠了。”
同班的短发女生把毛巾递给秋璃，又抓着她的胳膊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擦伤，才放开。
秋璃擦掉下巴上的汗，拧开水杯。
“我看见她过来了。倒是你刚才那球，传得好快，我差点没接住。”
“得了吧，你都没看我。”
“看了，我还冲你招手了，你忙着喊。”
几个女生围过来，说起刚才看台上喊得最响的人，秋璃被挤在中间，笑着拿毛巾挡了一下脸。
下午的课结束以后，走廊里全是搬椅子、收书包的声音。
秋璃抱着水杯往教室走，短发女生和另一个扎辫子的同学跟在旁边，还在说球场上的事。走到楼梯口，话题转到了每天等在校门外的人身上。
“你哥哥是干什么的啊？怎么每天都有时间来接你。”
“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侦探什么的吧？”
秋璃想了想，补了一句：“他有时候要出去找人，有时候在家看很多东西，我问，他就说是工作。”
“私家侦探？那是不是整天跟着警方探案啊？那跟着他是不是能像动画一样遭遇各种危险？”
“倒也不是那种。”
短发女生把手插进校服口袋，学着电视里的人走了两步，转头问秋璃像不像。秋璃看她把左脚伸出去又收回来，忍不住笑，三个人挤着往前走。
罗岚从她们身边经过，夹在臂下的文件袋稍稍收了收。
他回头看见秋璃正伸手扶住走歪的同学，笑了一下，继续走到走廊尽头，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
何校长亲自过来开门，见到他，先往旁边让了让。
“罗岚先生，来了就好。这边坐。”
他把靠近办公桌的椅子拉开，转头向沙发上的一对夫妻介绍。
“这位就是秋璃的监护人，你们跟他调解调解。体育老师已经把经过说过一遍了，有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谈。”
“多谢了，何校长。”
“你快处理吧，你再不来，我也拦不住了。”
后面这句压得很低。罗岚点点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沙发上的女人先站了起来。
“就是你家秋璃故意绊倒人，害得我们家女儿被砸伤。我们送她来上学，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就说擦点药？肩膀到现在还抬不起来！”
她丈夫将手机往桌上一放，上面是女儿膝盖擦伤的照片。
“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你是她哥哥？还是谁？能不能做主？”
罗岚打开文件袋，把里面几份材料分开。袋子上还贴着原先整理时留下的便签，他接何校长电话时，听到对方的名字，顺手就把这一份带了过来。
“张思，三十八岁，河进集团。”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将第一页翻过去。
“去年的这笔货款，客户那边说付清了，货也收到了。你们这里却写着订单取消，款项退回。对账单和收款记录都在，退款我没找到，是不是漏了一张？”
张思的目光落到纸上，原本准备抬起来的手停在了桌沿。
“你拿的什么东西？我跟你谈我女儿的事。”
“还有这几笔采购。钱付了，仓库没收货，收钱的那家公司，平时也是你在管。”
罗岚把下一页推过去。复印件上有一个被圈出来的签名，张思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把纸翻扣在桌面上。
“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先放着。”
罗岚没有去抢，抽出后面两张纸，并排放好。
“同一批货，原来的检测不合格，交给客户的这份就合格了。批次一样，检测日期也一样。你们负责的人不敢直接换，找你签了字，签字页在后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女人看看丈夫，又看看桌上的纸，刚要说话，被张思抬手挡住。
罗岚取出最后一份，没有再往他面前推，只翻开给他看了一眼。
“这个你应该记得。对方还没公开的竞标报价，怎么提前进了你们公司的文件夹？连转发给谁、什么时候发的，都留着。”
张思伸手来拿，罗岚把那份材料合上。
“你是……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他问完，立刻将桌上那两页一起推了回去。
“我告诉你，拿着这些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假数据去告，也不可能告赢我们公司的法务部。别以为弄几张纸就能吓唬人。”
“那就太麻烦了，这家公司应该会替我代劳。”
罗岚从夹层抽出一张名片，放在他伸过来的手边。
张思看清公司名称，将名片拉近了些。名片上的公司名正是和他们竞争格外激烈的同行公司，他看完，又抬头看向罗岚。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碰到名片，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抱歉，罗岚先生，这可能确实是个误会。”
“啊，我懂我懂。”
罗岚把材料收拢，装回文件袋。
女人猛地转过头。
“那你的女儿不管了？”
张思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没停，他只好抓住她的手腕，让她坐回去。
“孩子打球，磕碰难免。先去看看她，别在这儿闹了。”
说完，他重新面向罗岚，把声音放得很客气。
“这件事就到这里，我们回去也会跟她好好说。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我放学本来就要来接秋璃，顺路。”
何校长将两人送到门口，张思还回头和罗岚握了握手，说以后有机会再认识认识。罗岚应下，抽回手，把文件袋夹到胳膊下面。
门关上，何校长在桌边站了片刻，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罗岚出来时，秋璃班上还有人在收东西。
他给她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没一会儿，那个短发女生从教室后门探出头，看见他，快步走了过来。
两个人在楼梯边低声说了几句。她回头确认秋璃没有出来，朝罗岚比了个手势，又跑回教室，拉住另外几名同学。
罗岚将手机收好，先下楼去了。
到了校门口，他才站定，秋璃已经从里面跑出来，头发被背后的书包甩得乱晃。
“哥哥！”
她停在面前，把书包递给他，转身朝后面的朋友挥手。同学们挤在一起，也挥了挥，走向了另一边。
“今天又赢了？”罗岚问。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呢。”
“你从门口就开始笑。”
秋璃摸摸自己的脸，手又很快放下，伸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最后那个球特别好玩，本来有人挡着我，旁边又冲过来一个，我就从这里过去，她们两个撞在一起了。还有我前面给同学传的那个，哥哥要是在就能看到了。”
她边说边比划，差点把自己的水杯甩出去。罗岚替她接住，让她站稳了再讲。
“有碰到哪儿吗？”
“没有，她没撞到我。你看，连衣服都好好的。”
罗岚从左往右仔细地环顾一圈。
“哎呀你别看了，我真没和她们打起来。”
秋璃转了半圈，朝他张开手，随后又凑过来，接着讲朋友们在场边喊得有多大声。
罗岚背着她的书包，听她把同一个进球从场内、场边各讲了一遍。走到铺着两色地砖的路段，她停下来，把他的鞋尖往白色那块上挪。
“从现在开始不能踩灰的，踩了就输。”
“这块都裂了，算哪种？”
她蹲下看了看，宣布裂开的不算。罗岚便踩过去，下一步刚好落在她前面。秋璃立刻追上，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能跨那么大一步。
“那你刚才还跳过去了。”
“你也可以跳呀。”
罗岚看了看自己背着的书包，她赶紧伸手托住底下，又指给他看前面两块挨在一起的白砖。
两个人一起跳过去。秋璃落地时鞋尖蹭到了灰色，马上低头去看罗岚，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的鞋，只好拽着他往前跑。
这段路她每天都走，平时和同学过来，几句话就到了头。跟哥哥一起走的时候，她能在同一排砖上玩到沿街的店铺把灯打开。
回到家，罗岚先煮了两小碗面，打了鸡蛋，叫秋璃洗手。
秋璃吃得很快，吃完连汤也喝了。罗岚问她够不够，她看了看空碗，刚想说话，就看到他把碗放下，坐到沙发上，伸直了腿。
他的手机亮了几次，他回了消息，又扣回去，揉了揉肩膀。
秋璃收起自己的空碗，没说还想吃什么。哥哥平时已经做了那么多饭，今天大概累了，简单一点也很好。
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冰箱看了一圈，又看见灶台旁的平板电脑。
“今天就由我来给哥哥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