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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宁医附院心脏中心的值班室。

沈恪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闭着眼睛,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刚才巡房时,看见值夜班的小护士缩在监控死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

从背影看,像极了林晚星趴在实验记录本上犯困的模样。他没叫醒她,只是悄悄走过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又顺手替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笔。

回到值班室躺下,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林晚星的嘴唇软软的,带着点夏夜晚风的凉意,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轻轻贴在他右脸颊上,一触即分。

可那触感,却像火星撞地球,在他心里炸开了一整片盛大的烟花。

他忍不住摸了摸右脸颊,指尖像是还能感受到那份柔软。又摸了摸颈侧,那晚被她眼泪浸湿的地方,皮肤早就干了,却偏偏记得那种温热的湿度,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桃子香。

正胡思乱想,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开灯,一道高大的影子溜进来,轻手轻脚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沈恪闭着眼装睡,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力求和真睡时一模一样。

十分钟过去,旁边那人还是没动静。

沈恪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 ——

蒋凡坤就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溜圆,在漆黑的房间里,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床。

“恪神,别装了。”蒋凡坤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无奈,“咱俩一个宿舍睡了这么长时间,你睡着了打呼都带着规律,现在呼吸快半拍,骗鬼呢?”

沈恪彻底睁开眼,翻了个身:“你大半夜不睡觉,游魂似的晃进来,想干嘛?”

蒋凡坤站起来,搓了搓手:“你往里挪挪,咱俩肩并肩躺着说。”

“不行。” 沈恪指了指身下这张窄得可怜的铁架床,“我自己躺着都不敢翻身,生怕一个激灵掉下去。你这一米八三的块头,上来咱俩直接叠罗汉!”

沈恪又指了指上铺:“要不你发扬风格,躺上铺说?”

“陈薇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

蒋凡坤突然抛出一句,声音平平淡淡。

沈恪 “腾” 地一下坐起来,眼睛亮得堪比手术室的无影灯,半边身子都悬在了床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 —— 那是纯粹听见劲爆八卦的兴奋,半点兄弟情谊的同情都没有。

“真的假的?!”

蒋凡坤趁他坐起来的空档,呲溜一下就钻到床上,靠着墙占了大半位置,还拍了拍旁边仅剩的巴掌大的地方,示意沈恪躺下。

沈恪犹豫了两秒。

挤床的不适,终究败给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半边身子悬空,像挂在悬崖边的腊肉,和蒋凡坤肩膀贴肩膀,腿还得蜷着,生怕一动就把自己晃下去。

“晚上我拎着咱妹妹带来的那半只龙虾,” 蒋凡坤开始诉苦,声音闷闷的,“刚出科室门,就被女魔头逮住了。”

“陈薇?她不是去美国谈留学项目,得两三个月才回来吗?” 沈恪追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谁知道她杀了个回马枪。” 蒋凡坤叹口气,“直接把我拽去她在医院旁边买的新房 —— 就是那个装了小半年,号称‘总统级蒋凡坤婚房’的地方。”

沈恪侧过头,差点碰到他的脸:“味儿散干净了?没散干净可别住,甲醛超标容易影响孩子智商。”

“早散干净了,她天天雇人去通风。” 蒋凡坤撇撇嘴,“一进屋,我还没来得及放下龙虾,她就堵着门问我:‘蒋凡坤,咱俩啥时候结婚?’”

“你咋说的?”

“我还没说呢!” 蒋凡坤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浓浓的委屈,“她直接抢过我手里的龙虾,坐在茶几旁就开吃!吃就吃吧,还非捏着虾肉,沾了满满一勺芥末酱,凑到我嘴边,‘嘬嘬嘬’地逗我,跟喂流浪猫似的!”

沈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抖得厉害,窄小的铁架床跟着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散架。

“你还笑!” 蒋凡坤更委屈了,“更过分的是,她吃完一块,还用油腻腻的食指勾我下巴,还挠了挠!真把我当她家那只金渐层了!”

那画面感太强,沈恪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到肩膀抽筋,差点憋出内伤。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蒋凡坤幽幽地补充。

沈恪笑了半天才缓过来,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不是去美国两三个月吗?这期间你俩……”

“可不是嘛,没见面。这两三个月我过得多清净,天天跟你混值班室多舒坦。” 蒋凡坤叹了口气。

沈恪眨眨眼,坏水冒了出来:“这么说,你这是要喜提一个美国爹的身份了?”

“骗你的!” 蒋凡坤突然转过头,黑暗里,他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我就知道说这个,你肯定能主动给我腾地方。”

沈恪:“……”

合着他白激动半天。

“那你愁眉苦脸的,到底咋了?” 沈恪推了他一把,差点把自己推下床,赶紧扒住床沿。

“陈薇又逼婚了。” 蒋凡坤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哎,你又打不过她。”沈恪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从了吧,人家陈薇要颜有颜,要钱有钱,还是留学中介公司老板,配你绰绰有余,对你也不错。脾气大点,忍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我提分手了。”

“然后呢?挨揍了?” 沈恪的八卦之心又燃起来了,想打开灯看看蒋凡坤身上的瘀斑。

“没有。” 蒋凡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比挨揍惨多了。”

沈恪立刻侧过身,脸对着他,恨不得凑到他嘴边听,完全是一副等着听劲爆大瓜的损友模样。

脑子里还飘着点无关紧要的念头 —— 还是他的晚晚好,温柔又可爱,不像陈薇这么麻辣。不过,要是晚晚偶尔也这么凶巴巴的…… 好像也挺可爱?

“上十大酷刑了?” 沈恪压低声音问。

蒋凡坤看着他八卦的眼神,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吐出几个字:“霸王硬上弓了。”

沈恪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到耳根,往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手术刀稳如泰山的沈医生,此刻就是个等着听墙角的八卦精。

“夏天穿得少啊!” 蒋凡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上来就扒我衣服,我那短袖,质量差,没两下就被她撕了个口子!衬衫扣子都崩飞两颗,一颗砸中了她的花瓶,一颗差点砸我脸上!”

沈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死护着我这宝贝裤衩啊!” 蒋凡坤的声音,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感,“那可是我最后的防线!”

沈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看不出你还挺刚烈。懂了…… 你小子玩欲擒故纵呢?”

“欲擒个屁!” 蒋凡坤急了,伸手在沈恪胳膊上拧了一把,“我大腿根的秘密,你忘了?!”

“你大腿根的秘密?” 沈恪一脸茫然,脑子里飞速运转,“长股癣了?还是湿疹复发了?”

“我跟你说过的!” 蒋凡坤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床板,床又吱呀响了一声,“我最心爱的人的名字,纹在大腿根内侧了!怕蹭到,我刚纹完那几天,走路都跟企鹅似的,外八字撇得老远,你还笑我!”

沈恪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哦 —— 想起来了!我说你那段时间咋走路姿势那么销魂呢!然后呢?陈薇看见没?”

“然后我就护着裤衩满屋跑啊!” 蒋凡坤的声音又委屈又气急败坏,“她就在后面追!我一米八三的大高个,总不能被个女人制服吧?”

“别停顿!” 沈恪急得推他,“正紧张呢,快说!”

“我这体格子,正面刚肯定赢啊!” 蒋凡坤的语气里,仍残存着骄傲,“但她阴招多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个喷雾,对着我眼睛就喷!那玩意儿又凉又辣,我眼睛瞬间就睁不开了!化学攻击,我哪抵得过啊!”

沈恪脑补了一下画面 —— 一米八五的蒋凡坤,捂着眼睛原地转圈,像只无头苍蝇,陈薇举着喷雾,在后面步步紧逼。

这画面太喜感,沈恪又忍不住笑出声,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床晃得更厉害了。

“你还笑!有没有同情心啊!” 蒋凡坤气得伸手按了下沈恪的脑袋,“她趁我揉眼睛的功夫,一把就把我内裤扒下来了!”

沈恪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捂着肚子直哼哼。

“我大腿根上的名字,” 蒋凡坤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那么露出来了。”

沈恪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瞬间,蒋凡坤的慌乱和无措。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放轻了:“那…… 陈薇没拿着菜刀去找你心尖上那个姑娘吧?

”蒋凡坤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虽然沈恪看不见:“没有。她就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要求我三天内,把她的名字纹在另一条大腿根上。”

沈恪彻底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陈薇…… 这么大度?这格局,比太平洋还大啊!”

“就是因为她这么大度,” 蒋凡坤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我当时就那么一瞬间,被她整懵了,脑子一热…… 就从了。”

沈恪终于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次是哭笑不得,笑得床板吱呀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边笑边拍蒋凡坤的胳膊:“你可以啊蒋凡坤,左青龙右白虎,不对,左心上人右未婚妻,你这大腿,比戏剧舞台还精彩!”

“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蒋凡坤的声音里满是迷茫。

“结婚呗。” 沈恪收了笑,语气认真了点,“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再缓缓,跟陈薇好好说说。”

“我们刚才没采取措施。”蒋凡坤的声音更低了,“陈薇说,她这几天是排卵期。”

沈恪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安慰:“也不一定,你也不见得就有那么大本事。”

“我本事可大着呢!” 蒋凡坤突然转过头,脸凑近沈恪,黑暗中,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他的声音带着点玩笑的调调,又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要不你试试?”

沈恪:“……”

“你少来。” 沈恪往后缩了缩,半边身子更悬了,差点掉下去,赶紧扒住床沿,“我怎么试?我又不是女的。”

蒋凡坤的脸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恪的脸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低语,又像恶作剧的调侃:“你亲我一下,我下面马上能精神起来,你信不信?”

沈恪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清澈,带着点直男的茫然:“不信。”

“不信就试试。来,啵一个。” 蒋凡坤的声音里带着点蛊惑,黑暗里的眼睛更亮,像藏着一整个夏夜的星光。

沈恪没接话。他撑起身,手一用力,干脆利落地翻上了上铺,动作敏捷得像只猫。

上铺宽敞多了,就是堆着几本专业书和白大褂,有点硌人,却胜在清净,能隔开下面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

下铺,蒋凡坤的声音传上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要是真怀孕了,我眼见着…… 就要结婚了。”

“嗯。” 沈恪应了一声,“不然你就是渣男了。”

“可咱俩说好了的。” 蒋凡坤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别的什么,“一起结婚,办集体婚礼,到时候咱俩一起穿西装,一起走红毯,多威风。”

沈恪靠在床头,笑了笑:“你这不是要先一步了吗?没事,我给你当伴郎,保管给你撑场面。”

“不行。” 蒋凡坤的声音很轻,“宁州这边办婚礼规矩大了去了,新娘那边至少四到六个伴娘,伴郎这边也要凑够数。”

“那我当你那六分之一。” 沈恪说得爽快,“咱科里没结婚的小伙子多的是,再凑五个,不费劲儿。”

蒋凡坤没说话。

黑暗中,他躺在窄小的下铺,仰着头,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点微弱的光。他能想象出沈恪靠在床头的样子,大概是一手放在身侧,一手撑着脑袋,像他们宿舍里无数个夜晚那样。

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心里想的是:我不想让你当六分之一

我想让你当那个唯一。

想和你一起穿西装,不是伴郎和新郎,是站在彼此身边的人。

可这话,他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他们就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那你可得快点追到林晚星。咱俩一起办婚礼,我就不用费劲找那么多伴郎了。”

上铺,沈恪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想起了那个吻,想起林晚星红透的耳垂,想起她紧张时微微发抖的指尖。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又软又暖,甜丝丝的。

下铺,蒋凡坤也沉默了。

黑暗吞噬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想,大概只剩下两三个月了。等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他就得守着那个家,守着陈薇,守着那份他逃不掉的责任。

他这场不能说出口的暗恋,始于大学宿舍的某个清晨,他看见沈恪穿着白 t 恤,阳光洒在他身上,干净得像个天使。

这场暗恋,藏在无数个一起值班的夜晚,藏在每一次并肩做手术的默契里,藏在他大腿根那个隐秘的名字里。

现在,这场暗恋,快终止了。

他要去过那种别人眼里羡慕的生活 —— 老婆孩子热炕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不过是上铺那个人,能回头看他一眼,能懂他那句 “试试” 里藏着的,沉甸甸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

沈恪是直男,是他最好的兄弟,是他放在心尖上,舍不得碰、舍不得打扰的人。

他摸出手机,黑暗中,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点开相册,里面是他和沈恪的合照 —— 初中毕业时的合照,两人穿着校服,勾着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是一起拿优秀医生奖的合照,两人穿着白大褂,站在领奖台上;是上个月,两人在食堂吃午饭,他偷拍的沈恪低头吃饭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这些照片,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张都刻在心里。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屏幕上沈恪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微信,找到陈薇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他打下四个字:“我们分手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又点亮屏幕,删掉那五个字。

他不能分手。

他得对陈薇负责。他或许以后会慢慢爱上她,或许永远不会。但他必须负责。

最后,他打下一行字:“我们结婚吧。”

点击发送。

然后,他又打开相册,找到那些合照,设置了密码。密码是沈恪的生日。

他把相册放进隐藏文件夹,像藏起他那段见不得光的暗恋。

做完这一切,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黑暗中,他轻轻坐起来,穿上鞋,悄无声息地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长长的走廊。

刚才那个打瞌睡的小护士,已经醒了,正忙着给病人抽血,动作麻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末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眼睛发酸。

凌晨四点的宁州城,街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划过,像流星,转瞬即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陈薇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跑的?半个小时,必须出现在我身边。”

他没回。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是陈薇发来的,语气带着点霸道,又带着点他不愿看懂的温柔:“蒋凡坤,你的过去,我尊重。你的心意,我不打扰。沈听澜三个字,这个人,你自己收好。但你的未来,必须有我。我爱你。”

蒋凡坤盯着屏幕,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陈薇什么都懂。

她看懂了他大腿根的名字,看懂了他的躲闪,看懂了他那场小心翼翼的暗恋。

可她还是选择了他。

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眼眶发红。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转身,轻轻推开门,走回值班室。

上铺,沈恪睡得很沉,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呼吸均匀绵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刷子。

蒋凡坤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不,永远不够。

最后,他微微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一阵风,消散在凌晨的夜色里。

“恪神,你可要幸福啊。”

没人听见。

上铺的沈恪,翻了个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见了林晚星。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这场喜剧,终究是他一个人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