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与无面师相视一眼,转过头,笑吟吟道:“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等到了地方,老朽再告诉你。”
“咱们去哪儿?……这也不能说?”
无弃毫不掩饰眼中的狐疑。
他心里直犯嘀咕。
你们这些老家伙,莫不是在算计我吧?又是国师又是天师的,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境,一个个神神叨叨,想把小爷当猴耍?
老道哈哈大笑:“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太古圣椿。”
无弃哪会满足,还要开口。
老道摆摆手,催促道:“苍世侄莫急,咱们必须赶紧出发。老朽刚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灵炁,就在太古圣椿方向,说不定雨师他们,已经找到目标了。”
无弃虽不情愿,也只能忍住满肚子好奇。他一屁股坐在船尾,拿起船桨,撸起袖子,正准备开划。
崇天恒忽然摆摆手:“不劳世侄动手。”
无弃一愣:“我不划,难不成船还会自己走啊?”
崇天恒笑而不语。
只见他收起笑容,眯起双眼,凝神聚炁,枯瘦的手指捏起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字一字,像石头落进深潭:
“中圣帝君,黄土命主。坤土凝形,抟泥铸躯。炁入胎模,立偶听呼。随吾号令,速显灵躯,急急如律令,疾!”
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地睁眼,伸手一指!
指尖射出一道黄光,笔直落入水面。
咕嘟。
咕嘟。
水里冒起了气泡。起初只有零星几个,懒洋洋的,转眼间越来越急促,咕嘟嘟、咕嘟嘟,水面像一锅烧滚的开水,剧烈地翻腾起来!
气泡越鼓越大,鼓到人头大小。
啪!啪!
接连破裂!
破裂的气泡中央,顶出两坨黄泥,越升越高,泥浆顺着轮廓往下淌,淌着淌着,轮廓越发清晰。
往上鼓起个包,变成脑袋模样,又往两侧伸出两团,生出双臂,最后下盘往两侧收缩,化作两条腿。
眨眼之间。
变成两个泥人!
体型巨大,足有两人多高,胳膊粗壮得如同水桶,一张糊里糊涂的脸上,没有眼耳鼻口,只有一个个漩漩,算作是五官。
这是要干嘛?
无弃看得下巴都快掉了。
崇天恒挥手一扫,两个泥人迈开大步,啪啪啪啪,踏着水花走到小船首尾两侧,一前一后,蹲下身,将蒲扇般的大手伸到船底,猛地往上一抬!
哗!
船身骤然离开水面。
崇天恒与无面师早有预料,坐得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无弃一时没防备,“唉哟”一声,整个人朝侧面栽去,半个身子悬出船外,手忙脚乱才扒住船舷,狼狈地爬了回来。
“你们……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没人理他。
两个泥巨人抬着小船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就像两名干了几十年、经验丰富的老轿夫。
无弃起初还紧紧抓着船舷,生怕这俩泥玩意儿半路散架,把他连人带船扔进水里。
走了一段,见船身稳如平地,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甚至有闲心伸出脑袋,好奇地盯着泥巨人的小腿。
俗话说,泥人过河,自身难保。
这泥巨人的小腿大半没在水下,泡了这么久,并没有丝毫瘫软坍塌,变成一滩烂泥,仍跟刚召唤出来时一模一样。
它俩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无弃瞪大眼睛,盯着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门道——
泥人的双腿,并非一成不变。
它们其实一直在变!
身体表面不断有泥浆溶入水中,丝丝缕缕,像化开的糖稀。同时又从水底不断汲取泥浆,丝丝缕缕地补回来。
失去,补充。溶解,汲出。
循环往复,每时每刻,失去多少,就补回多少。
所以,体型始终保持不变。
无弃看得啧啧称奇。
这手艺,比煌月捏泥人的老王,高明何止百倍。
更奇的是,别看泥巨人邋里邋遢,一身泥浆,身手却十分敏捷。密
林之中,树与树之间只有七八尺的空隙,它们扛着一条船,绕来绕去,穿梭自如,还能精准躲避水下那些错综复杂、高低起伏的盘根,如履平地。
可它们没有眼睛啊。
是怎么“看”到的?
无弃上下打量,好奇不已,恨不得伸手去戳一戳泥脸上,那些兀自旋转的漩漩。
一行人越走越深。
树冠越来越密,头顶的天光被筛得只剩斑斑点点的碎金。
忽然间。
光线骤然昏暗!
原本晴朗的碧空,眨眼间乌云滚滚,一层压着一层,黑压压地遮蔽了整片天空。
云层深处,明明灭灭,一道道电光像蛰伏的银蛇,在云腹里游走、酝酿,闷雷声滚滚而来,像天上有千军万马在擂鼓。
无弃心头一紧。
难道又是天罚?!看雷电的方位,像在森林深处,绝不是大船附近。
崇天恒和无面师不约而同抬起头,神情并非惊惧,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泥巨人并未停下。
反而加快了脚步!
啪啪啪啪!
水花溅起老高,泼进船里,无弃后背都湿透了,不停往下滴水。他侧过身,抹了把脸上的水,半蹲着站起身子往前看。
泥巨人去的方向,正是雷电的中央!
乌云在正前方的天空,快速聚集,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电光都往那一个点汇聚,而下方,正是太古圣椿的方向。
“喂喂喂,”无弃声音发飘,“你们这是往雷窝子里钻啊?!小爷可不想变成大船旁边那摊黑铁!”
没人搭理他。
约莫奔了数百步,雷声已近在头顶,震得五脏六腑嗡嗡作响。
崇天恒忽然大喝一声:
“起——!”
两名泥巨人同时猛然蹲身,船身往下一沉——
咻!!
猛地往上弹起!
无弃只觉自己像一枚点燃的焰火,呼啸着直冲上天!狂风扑面,刮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呼呼作响,头发根根倒竖。
等他哆哆嗦嗦睁开眼,回过神来——
小船已经位于十数丈高的树冠之上!
身下是一望无际的绿色云海,那株太古圣椿的巨冠近在眼前,铺天盖地。
两个泥巨人将小船稳稳抬上树顶,随即身体变形,噗噗两声,化作两团烂泥,糊在粗壮的树杈上,正好撑住船底,活脱脱两只船架。
雷声滚滚,电光在乌云里游走,近得仿佛就在头顶上。
无弃的心悬在嗓子眼,双手紧紧抓着船舷,指节都攥得发白。
上到这么高,生怕雷劈不中是吗?
忽然,余光里有道黑影晃动!
无弃赶忙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