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负手而立,苍白的侧脸隐在灯影里,看不出喜怒。
黑袍老人微微一愣,面露尴尬之色:“煌月分堂有数千门下,老朽无法事事关心,还望教主恕罪。”
教主沉默不语,静静望着黑袍老人,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是嘛。倘若事关分堂堂主,你也不关心吗?”
黑袍老人脸色更加难看,不过很快想出理由:“煌月分堂堂主本身就是当地世家大族的家主,家大业大杂事繁多,与某个女人有瓜葛,倒也……不稀奇。”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搓着双手,语气像是在商量,似乎并无把握。
教主忽然嘿嘿一笑。
那笑声干涩、短促,像夜枭的啼叫,在幽闭的洞窟中回荡,听得格外渗人。
“……倘若那女人,恰好是苍孤行的妻子呢?”
无弃猛地一凛。
苍孤行?!
他脑中浮现出那块沾满泪水的黑色灵牌。
所有事瞬间串联起来——
难道他们说的女人,就是自己在朔原军营救下的那个孕妇?难道……祠堂里遇到的那个紫袍男人,就是煌月分堂堂主?
无弃趴在阴影里,不自觉瞪大双眼,高高竖起耳朵。
而洞窟中央——
黑袍老人脸色大变。
那张沟壑纵横肌肤松弛的老脸,霎时间血色尽褪,三角眼里迸出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她不是关在朔原军大营吗?!”
果然。
果然就是那个女人。
无弃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浑身热血沸腾,心脏“咚咚”狂跳。
教主打量片刻黑袍老人,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散漫,可心中的不满已经毫不掩饰:“她三个多月前就从滕石勒手里逃走啦。”
“……你堂堂长老,怎么如此后知后觉?”
他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像一把刀,慢条斯理地架在黑袍老人的脖子上,来回摩擦。
黑袍老人嘴唇微微颤抖,额头渗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他慌忙躬身,连声音都变了调:
“回、回教主,三个月前,老朽正在南方腐林替教主找寻‘混沌之心’,可能那里信息闭塞,所以没……收到线报……”
他说得毫无底气。
毕竟,他找回的“混沌之心”是假的。
教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许吧。”
黑袍老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接着问道:“最重要的……是……是她肚里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最重要是女人肚里的孩子?
无弃的耳朵再次“唰”地竖了起来。
难道那孩子还有秘密?
教主背着手,忽然抬眼望向墙壁上的火光,眼神幽幽的,像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本尊占了一卦。”
他顿了下,接着道:“那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什、什么?!”
黑袍长老又是一愣,这回是真的惊了,眼睛瞪得老大,连声音都劈了:“这、这怎么可能!”
“那孩子身负结界,若不解开,根本无法降生!按日子,必须来年七月十五,鬼门洞开之日,如今刚刚腊月,怎会会提前这么多?!”
洞窟里一片死寂。
只有青铜油灯的火苗“噼啪”炸响,把两个黑袍人的影子投在血迹斑斑的窟壁上,忽长忽短,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无弃趴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
同样陷入深深困惑。
来年七月十五?
三个月前看那女人的肚子,至少已经有六七个月身孕,怎么可能拖到明年?难道自己想错了?说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教主忽然嘿嘿一笑,故意揶揄道:
“凡人九月怀胎,现在生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黑袍长老急得直搓手,那张老脸皱成一团:
“可……可他不是正常人啊!……这绝无可能啊!”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赶紧闭嘴。
教主的眼倏地眯了起来,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
“你在质疑本尊的占卜?”
洞窟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无弃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轰”地压下来,压得他皮毛紧贴,四肢发软。他离教主足有十步开外,都被这股威压慑得喘不过气。
黑袍长老吓得一激灵,赶忙摆手:“老朽不敢!老朽不敢!”
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砸在石板上。
吧嗒、吧嗒。
教主目光阴鸷,冷冷地盯着对方,盯了许久,直盯得黑袍长老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才终于移开目光。
他嘿嘿冷笑两声,负手踱了两步,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语气忽然又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母亲已经逃了,孩子也生下来了。本尊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
黑袍长老赶紧抬起头,躬身施礼,眉头紧紧蹙起,忧心忡忡道:“必须亡羊补牢,尽快把孩子找到!否则……否则咱们要前功尽弃!”
教主瞥了他一眼,故作不经意:“你不是已经派分堂堂主去找了吗?”
黑袍长老一怔,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连连摇头:“煌月堂主真不是老朽派的……老朽毫不知情……”
“哼,是也罢,不是也罢——”教主摆了摆手,冰冷地打断了对方:“统统不重要了。”
他顿了下,抬手道:“你替我给煌月分堂堂主,带个话。”
黑袍长老连忙深深躬身,毕恭毕敬道:“教主请吩咐。”
教主转过身,面向那盏最亮的青铜油灯。
灯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张脸照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一张悬浮在黑暗中的苍白面具。
他缓缓道:
“三日内,煌月堂主必须找到那孩子。”
顿了顿。
“否则嘛……嘿嘿。”
他用了一声干涩的冷笑结尾。
笑声短促,像夜枭啄骨。
黑袍长老的身子僵了僵,不敢言语。
教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闲适得可怕:“对了,本尊记得,煌月堂主前年好像也有个男孩?”
黑袍长老一愣,随即答道:
“是煌月堂主的三子,您还给帮那孩子算过一卦呢。”
“哦。”
皇叔拖长了声调,板起脸,一字一字道:
“你帮我带话给他。倘若三天之内,找不回那孩子,”
“就把他的小儿子送来。”
洞窟里的灯火仿佛都颤了一下。
无弃趴在阴影里,浑身的毛根根倒竖,寒意从尾巴尖直窜天灵盖。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听教主手扶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喃喃自语道:“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叫……”
“薛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