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专班的办公地点设在兵部后院的一座偏院内,这里原本是存放旧档案的地方,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摆满了案几、笔墨、纸张和各种旧地图。兵部选派的二十余名精通舆图绘制的官员,以及锦衣卫抽调的十余名熟悉边地情况的密探首领,日夜在这里忙碌着,整个偏院灯火通明,一派紧张有序的景象。
绘制《九边全图》的工程,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浩大复杂。九边各镇绵延数千里,地形多样,有草原、戈壁、山脉、峡谷、河流等各种地貌;接壤的蒙古部落有土默特部、察哈尔部、俺答汗部等数十个,女真部落也分为建州、海西、野人等多部,各部的聚居地和牧场还时常迁徙;再加上朝鲜边境的地形和关隘,需要勘察和标注的内容多如牛毛。
按照分工,兵部的官员负责整理分析收集到的旧图和官方资料。他们从堆积如山的档案中,一点点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比如各关隘的历史沿革、历年的边患记录、部落的大致分布等。然而,这些旧资料大多残缺不全,相互矛盾之处甚多。比如,关于土默特部的牧场范围,不同时期的档案记载就大相径庭,有的说在大同以西,有的说在宣府以北,让官员们颇为头疼。
“看来,只靠旧资料根本不行,必须依赖锦衣卫密探的实地勘察结果。” 绘图专班的负责人,兵部职方司郎中王彦,看着手中相互矛盾的资料,无奈地摇了摇头。
与兵部官员的艰难整理不同,锦衣卫密探的实地勘察更是充满了危险和艰辛。为了获取准确的信息,他们往往需要深入险境,乔装打扮,长期潜伏。
锦衣卫密探赵六,奉命勘察辽东鸦鹘关附近的地形。鸦鹘关是辽东的重要关隘,地势险要,是女真部落南下的必经之路。为了查清关隘附近每个山口能藏多少人马,赵六乔装成一个失去家园的流民,投靠了附近的一个女真小部落。他每天跟着部落的人放牧、打猎,默默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偷偷记录下山口的宽度、深度、坡度等数据。
有一次,他为了测量一个隐蔽山口的宽度,特意趁着部落的人都去打猎,独自跑到山口。正当他用绳子测量时,突然遇到了另一伙女真部落的人。对方见他形迹可疑,立刻将他包围起来,厉声质问。赵六沉着冷静,谎称自己是迷路的牧民,正在寻找失散的牛羊。对方半信半疑,对他进行了仔细搜查,幸好他把记录数据的纸条藏在了头发里,才没有被发现。最终,赵六凭借着机智和运气,侥幸脱身。
就这样,赵六在女真部落里住了整整半年,不仅查清了鸦鹘关附近所有山口的情况,还摸清了这个女真小部落的兵力数量和武器装备。当他带着详尽的勘察记录返回京城时,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肤黝黑,身上还带着好几处打猎时留下的伤疤。
类似的事情,在各个勘察地点都在发生。有的密探为了查清蒙古土默特部的牧场范围,乔装成商人,跟着商队深入草原,历时三个月,走遍了土默特部的各个牧场;有的密探为了核实鸭绿江沿岸的渡口数量和深浅,乔装成渔民,在鸭绿江上捕鱼为生,仔细记录下每一个渡口的位置和水文情况;还有的密探为了了解朝鲜边境的关隘配置,冒着被当作间谍的风险,偷偷潜入朝鲜境内,实地勘察。
这些密探的勘察记录,源源不断地送回京城的绘图专班。王彦带领着官员们,将这些实地勘察数据与旧资料进行比对、核实,一点点修正错误,补充遗漏,逐步完善地图的细节。
朱翊钧对《九边全图》的绘制进度极为关心,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召见王彦等人,询问绘图进展。
“王郎中,朕问你,土默特部的主要牧场现在确定在哪了?周边有多少水源,能供养多少人马?” 御书房内,朱翊钧坐在案前,目光专注地看着王彦。
王彦躬身道:“回陛下,根据锦衣卫密探的实地勘察,土默特部的主要牧场在大同以西的丰州滩一带。那里水草丰美,有三条河流流经,能够供养约三万骑兵和五万头牛羊。我们已经将这些信息准确标注在了地图上。”
“嗯,很好。”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鸭绿江沿岸有多少个可通航的渡口?每个渡口的最大通行能力是多少?”
“回陛下,鸭绿江沿岸共有十二个可通航的渡口,其中大型渡口三个,每个渡口一次可容纳五十匹马或两百名士兵渡江;中型渡口五个,一次可容纳三十匹马或一百名士兵渡江;小型渡口四个,一次可容纳十匹马或五十名士兵渡江。密探们还测量了每个渡口的水深和水流速度,确保信息准确无误。” 王彦详细地回答道。
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还要在地图上注明每个渡口的防御情况,哪些渡口有朝鲜军队驻守,哪些渡口有我朝军队巡逻,哪些是无人看守的野渡口。这些信息,对战事部署至关重要。”
“臣遵旨!臣即刻安排人手,补充完善这部分信息。” 王彦躬身应道。
有时候,面对朱翊钧提出的细致问题,王彦等人也会答不上来。有一次,朱翊钧询问辽东宽甸地区的密林分布情况,以及每片密林能藏多少人马。王彦等人对此并不清楚,只能如实禀报。
朱翊钧并没有发怒,而是耐心地指点道:“宽甸地区多山地密林,是女真部落经常潜伏的地方。你们要让密探重点勘察,不仅要标注出密林的范围,还要估算出每片密林的容量,比如每平方里能藏多少名士兵。另外,还要注明密林附近的水源和退路,这些都是军事部署的关键要素。”
“臣受教了!陛下考虑周全,臣即刻下令让密探重点勘察宽甸地区的密林情况。” 王彦心中深受触动,对皇帝的远见卓识钦佩不已。
在朱翊钧的亲自关注和指点下,绘图专班的官员们更加认真细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将朱翊钧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落到实处,不断完善地图的细节。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就过去了。这一年里,绘图专班的官员和锦衣卫的密探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甚至有三名密探在勘察过程中不幸牺牲。但他们的努力,终于换来了丰硕的成果。
这一日,王彦亲自捧着绘制完成的《九边全图》,来到御书房,向朱翊钧禀报。
“陛下,历时一年,《九边全图》已绘制完成,请陛下审阅!” 王彦双手捧着一个巨大的木盒,躬身说道。
朱翊钧心中大喜,连忙道:“快展开让朕看看!”
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木盒中取出《九边全图》。这幅图用上等的丝绸装裱而成,展开后足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图上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了九边各镇的疆域、关隘、城池、河流、山脉、草原、密林等地形地貌;用红色的圆点标注出了蒙古、女真各部落的聚居地和牧场范围,旁边还注明了部落的名称、兵力数量;用蓝色的线条标注出了主要的交通要道和渡口,注明了通行能力和防御情况;甚至连每个山口、峡谷能藏多少人马,每个关隘的守军数量和粮草储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
朱翊钧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细节。从辽东的鸦鹘关到甘肃的嘉峪关,从蒙古的土默特部到女真的建州部,从鸭绿江沿岸的渡口到草原上的水源,每一处都标注得准确详尽。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丰州滩的位置,那里清晰地标注着土默特部的牧场范围和兵力数量;又划过鸭绿江的渡口,每个渡口的通行能力和防御情况一目了然。
“好!好!好!” 朱翊钧连说三个 “好” 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幅图,绘制得详尽准确,远超朕的预期!王郎中,你们辛苦了!所有参与绘图的官员和密探,都要重赏!”
王彦躬身道:“陛下过奖了!这都是陛下英明决策,亲自指点的结果。臣等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朱翊钧看着这幅《九边全图》,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安心。有了这幅图,大明对九边的情况就了如指掌了。今后,边将们再也不用蒙着眼睛打仗,朝廷也能根据准确的情报,做出正确的军事决策。这幅图,将成为大明守护边疆的重要利器,为九边的长治久安提供坚实的保障。
他转头对小李子道:“传朕的旨意,赏赐绘图专班的所有官员白银各五百两,锦衣卫参与勘察的密探每人白银三百两,牺牲的三名密探,各追赠百户官职,赏赐其家人白银五百两,妥善安置其家属。”
“奴才遵旨!” 小李子躬身应道。
随后,朱翊钧又下令,将《九边全图》复制多份,一份悬挂在御书房,方便自己随时查看;一份送往兵部,供军事决策使用;另外九份,分别送往九边各镇的总兵府,让边将们熟悉辖区内外的地形和部落情况,更好地部署防御。
《九边全图》的绘成,在朝野上下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官员们纷纷称赞皇帝的远见卓识,认为这幅图的绘制,解决了大明边防守备的一大积弊。九边各镇的边将们,收到《九边全图》后,更是如获至宝,日夜研究,根据地图上的详细信息,调整防御部署,加强重点区域的防备。
朱翊钧站在御书房悬挂的《九边全图》前,心中充满了信心。他知道,随着募兵制的推广、战马问题的解决和《九边全图》的绘成,大明的边防守备已经得到了质的提升。任何敢于侵犯大明疆土的势力,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大明的江山社稷,必将在他的治理下,更加稳固,更加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