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寒意渐浓，御书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凝重。朱翊钧端坐案前，手中紧攥着一份从辽东加急送回的军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上的烛火跳跃不定，将他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映照得愈发清晰，殿内静得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废物！都是废物！” 片刻后，朱翊钧猛地将手中的军报摔在案上，纸张散落一地，字迹清晰的字句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军户出身的士兵，十有八九是流民充数，拉弓连一石都费劲，连基本的操练都跟不上，这样的兵，怎么跟凶悍的女真部落打？怎么跟装备精良的倭寇抗衡？”
站在一旁的小李子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他跟随朱翊钧多年，很少见皇帝如此震怒，心中清楚，这份辽东军报定然带来了极其糟糕的消息。
朱翊钧站起身，烦躁地在殿内踱来踱去，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军报上的内容。李成梁在奏报中详细禀报了辽东卫所的军备废弛情况：抽查的十个卫所中，有七个卫所的士兵足额率不足六成，剩下的四成多士兵，要么是老弱病残，要么是临时招募的流民，根本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士兵们使用的兵器大多锈迹斑斑，甲胄破烂不堪，不少弓箭的弓弦都已经老化断裂；更严重的是，由于军饷拖欠严重，士兵们士气低落，怨声载道，甚至有不少士兵偷偷逃亡，投靠地方豪强或塞外部落。
“军户制，早就废弛了！” 朱翊钧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军户制度是明初制定的核心军事制度，士兵世代为兵，朝廷划拨军田，让军户耕种，以田养兵，既保证了兵源的稳定，又减轻了国库的负担。在明初，这项制度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支撑起了大明庞大的军事体系，让大明的军队所向披靡，震慑四方。
可到了万历朝，随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的军田被豪强地主和朝中权贵侵占，军户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生活陷入困顿。再加上军饷常常被各级将领克扣拖欠，军户的地位越来越低下，与奴仆无异。在这样的情况下，大量军户纷纷逃亡，寻找新的生路，剩下的军户要么是无力逃亡的老弱病残，要么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战斗力自然一落千丈。
朱翊钧走到案前，捡起散落的军报，再次仔细翻阅。李成梁在奏报中直言不讳地写道：“辽东乃大明边疆重镇，直面女真、蒙古等部落的威胁，如今军户制废弛，军备空虚，士兵战斗力极低。若再不改革军制，充实军备，辽东迟早出事，恐酿成大祸！”
李成梁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翊钧的心上。他深知，李成梁所言非虚。辽东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大明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一旦辽东失守，女真或蒙古部落的铁骑就可以长驱直入，威胁京畿重地，大明的江山社稷将岌岌可危。
更让朱翊钧忧心的是，如今朝鲜战场的战事还在继续，朝廷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如果此时辽东再出现变故，大明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夜深了，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小李子见皇帝神色疲惫，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朱翊钧摆了摆手，语气沉重地说道：“朕睡不着。辽东的情况如此糟糕，朕怎么能睡得着？”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辽东的位置，心中思绪万千。
军户制已经积重难返，想要恢复明初的盛况，几乎不可能。可如果不改革军制，辽东的局势只会越来越糟，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那么，该如何改革军制呢？朱翊钧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各种想法。
他想起了戚继光的戚家军，想起了李如松的辽东铁骑。这两支军队，都不是传统的军户部队，而是通过招募精壮之士组建而成的。戚家军凭借着严格的训练和优厚的待遇，成为了抗击倭寇的精锐之师；辽东铁骑则是李如松父子精心打造的骑兵部队，战斗力强悍，多次击败蒙古和女真部落的入侵。
“募兵……” 朱翊钧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或许，募兵制才是解决当前军制弊端的唯一出路。通过招募精壮之士，给予优厚的待遇，严格训练，打造一支精锐的职业化军队，才能彻底改变大明军队战斗力低下的现状。
但他也清楚，推行募兵制并非易事。募兵制需要大量的军费开支，以支付士兵的军饷和抚恤金，这对于本就紧张的国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而且，朝中的保守派官员也必然会反对，他们固守传统的军户制，认为募兵制会加重朝廷的负担，引发社会动荡。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辽东的局势已经迫在眉睫，再不改革，就真的来不及了。朱翊钧的心中，渐渐坚定了推行募兵制的决心。他决定，先在蓟镇和辽东进行试点，积累经验后，再逐步向全国推广。
他走到案前，拿起朱笔，在军报上写下了一行批示：“辽东军制废弛，事关重大。着内阁、兵部即刻商议改革之策，务必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不得延误！”
写完后，他将军报交给小李子，沉声道：“即刻将这份军报和朕的批示，送往内阁和兵部，让张四维、石星等人连夜商议，明日一早，向朕汇报商议结果！”
“奴才遵旨！” 小李子接过军报，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前往内阁和兵部传达皇帝的旨意。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朱翊钧坐在案前，心中依旧沉重。他知道，推行募兵制将会面临诸多困难和挑战，但为了大明的长远安宁，为了守住辽东这道重要的防线，他必须迎难而上，坚定地推进改革。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心中默默道：“列祖列宗在上，朕今日决定改革军制，推行募兵制，并非有意违背祖制，而是为了挽救大明的危局。望列祖列宗保佑，让朕能够顺利推进改革，打造一支精锐之师，守护大明的江山社稷，让百姓安居乐业。”
此时的内阁值房内，张四维、石星等官员接到皇帝的批示后，顿时陷入了紧张的商议之中。他们深知，皇帝的批示意味着要对沿袭百年的军户制进行改革，这是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容不得丝毫马虎。
“诸位爱卿，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要改革军制，解决辽东的军备废弛问题。” 张四维拿着军报，神色凝重地说道，“军户制确实已经积重难返，想要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如今，我们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回禀陛下。”
石星皱着眉头，沉声道：“军户制废弛，确实是当前的一大难题。但改革军制，谈何容易？如果推行募兵制，需要大量的军费开支，如今朝廷正在支撑朝鲜战场的战事，国库本就紧张，根本无力承担如此沉重的负担。”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有的官员认为，募兵制会导致士兵只认军饷，不认朝廷，容易引发兵变；有的官员则认为，应该先整顿军户制，清理侵占军田的豪强地主，补发拖欠的军饷，或许还能挽救军户制。
商议陷入了僵局，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直到天色微亮，依旧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
张四维看着争论不休的官员们，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皇帝还在等着他们的汇报，必须尽快拿出一个方案。他站起身，沉声道：“诸位爱卿，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再这样争论下去了。军户制积重难返，整顿起来耗时耗力，远水难解近渴。如今辽东的局势已经迫在眉睫，唯有推行募兵制，才能尽快打造一支精锐之师，守住辽东防线。至于军费开支的问题，我们可以向陛下建议，先在蓟镇、辽东进行试点，减少改革的风险和开支。”
石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张首辅所言有理。军户制确实难以在短期内整顿好，推行募兵制试点，或许是当前唯一的选择。我们可以向陛下建议，在试点地区适当提高军饷，吸引精壮之士应募，同时严格选拔和训练，确保军队的战斗力。”
其他官员见张四维和石星都达成了一致意见，也纷纷表示赞同。随后，众人围绕募兵制试点的具体事宜，包括试点地区、募兵标准、军饷待遇、抚恤金标准等，展开了详细的商议，制定出了一个初步的改革方案。
天刚亮，张四维和石星便带着初步的改革方案，前往御书房，向朱翊钧汇报商议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