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特·范·德·海登那封只有一句话的求援信,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不来梅联盟基地指挥部内短暂的平静。
圣利奥镇的枪声,不仅是对安特卫普的试探,更是对联盟在欧洲存在的第一次直接、露骨的武力测试。法国人选择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但地理位置敏感的小镇下手,时机精准。
圣龙联盟主力远在北美,在欧洲的兵力有限,西班牙南尼德兰当局软弱,安妮特的金融帝国正需要依靠。
“不能犹豫。”周世扬中校将安妮特的信拍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艾琳娜、副官以及匆匆赶来的陆战队指挥官王铁柱上尉,“法国人想看看我们的反应。退缩,不来梅基地的价值立减大半,安妮特这条线立刻断掉。
我们在欧洲将沦为笑柄,北美战事需要的资金和物资渠道也会受阻。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让法国人,也让安特卫普和整个尼德兰地区看清楚,我们的承诺不是空话。”
“但我们的兵力……”王铁柱上尉,一个身材敦实、面容黝黑的前“龙牙”队员,皱着眉,“陆战队满编不过一百五十人,还要分兵守卫基地和不来梅租借地。
能机动的,最多一个加强排,四十人左右。法国骑兵据说有两百,而且背靠其占领区,随时可能增援。”
“人数不是关键。”艾琳娜插话,她站在欧洲地图前,手指点在圣利奥镇的位置,“法国人这次行动,本质是武装挑衅和政治试探,并非大规模入侵。他们料定西班牙总督不敢动,也怀疑我们是否有胆量和能力干涉。
我们不需要全歼这两百骑兵,我们只需要用最迅猛、最出人意料的行动,把他们从圣利奥镇赶出去,展示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在陆地上保护我们的利益关联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她看向周世扬:“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潜在的、尚未充分利用的‘盟友’,西班牙南尼德兰总督。丽莎小姐无意中透露,她父亲对法国同样警惕,只是碍于马德里和自身虚弱,不敢动作。
如果我们行动,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能争取到总督的默许,甚至一点点非正式的配合,比如……不阻拦我们过境,或者提供一些情报,形势都会不同。”
“立刻联系丽莎小姐。”周世扬对艾琳娜说,“以你个人的名义,邀请她明天来不来梅参观我们的基地,看看我们的新式装备训练。
想办法,在非正式场合,把圣利奥镇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她,观察她的反应,并试探她能否影响总督的态度。
同时,王上尉,立即集结你能动用的所有最精锐人员,组成快速反应分队。携带最好的装备,特别是狙击火枪、掷弹筒和那两门轻型迫击炮。
我们不打呆仗,要打,就打他们的指挥系统和士气。目标: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将法军逐出圣利奥镇,恢复原状。行动代号……‘回礼’。”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不来梅基地像上紧发条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王铁柱从陆战队中挑选了三十名最富经验的老兵,其中半数来自“龙牙”,他们精通偷袭、爆破、狙击和近战。装备被迅速检查和分发,包括最新的线膛狙击枪、手投炸弹、以及两门可以拆卸由骡马驮载的轻型迫击炮。
周世扬授权王铁柱全权指挥此次行动,并指示:“记住,我们不是去占领,是去驱逐和示威。行动要快,下手要准,打疼就走,避免陷入缠斗。如果法军大规模增援,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与此同时,艾琳娜向丽莎·德·拉·塞尔达发出了邀请。次日,丽莎果然兴高采烈地乘坐马车来到了不来梅联盟基地。
她依旧穿着华丽的裙装,但外面套了一件便于活动的旅行斗篷,对基地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艾琳娜亲自陪同,带她参观了修缮一新的码头、仓库,观看了陆战队的队列和射击训练。
当看到士兵们用线膛枪在两百码外精准命中标靶,以及那两门奇怪的、可以曲射的小炮试射时,丽莎瞪大了眼睛,连连惊呼。
“太厉害了!这比我们军队里的老爷枪强多了!还有那个会冒烟的小炮,真有趣!”丽莎像个看到新玩具的孩子,全然忘记了贵族千金的矜持。
午餐安排在基地军官食堂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席间,艾琳娜看似随意地提起:“听说南边边境上有些不愉快的事情?好像法国人和地方上有些误会?”
丽莎正在尝试使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艾琳娜姐姐,你也听说了?是圣利奥镇那边。法国人真是蛮横,说什么剿匪,直接就派兵占了镇子。
我父亲为这事愁得晚饭都没吃好。马德里那边来了命令,要求‘克制’,‘勿使事态扩大’。可法国人明明就是欺负人嘛!”
她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要我说,就该把他们赶出去!可惜……唉。”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艾琳娜心中有了底。她给丽莎夹了一筷子菜,微笑道:“有时候,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或许需要一点不那么‘常规’的办法。对了,丽莎,上次听说你喜欢音乐?我们基地里刚好有一架从新大陆运来的钢琴,音色很特别,你想试试吗?”
“钢琴?在这里?”丽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眼睛发亮。
饭后,艾琳娜带丽莎来到基地内一间临时布置成休闲室的房间,里面果然摆放着一架造型古朴但保养良好的立式钢琴。这是从某艘缴获的商船上拆下来的,原本准备运回北美,此刻成了绝佳的外交工具。
丽莎欣喜地坐到琴凳上,试了试音,然后流畅地弹奏起一首当时在欧洲流行的宫廷小步舞曲。她的琴技娴熟,乐声轻快悠扬。
艾琳娜静静地听着,等一曲终了,她轻轻鼓掌,然后走到墙边一个盖着绒布的古怪机器旁。“丽莎,想听听你的琴声被‘留住’是什么样子吗?”
她揭开绒布,露出一台带有大喇叭和黄铜指针的留声机。这是联盟实验室的试制品,数量稀少,极其珍贵。
在丽莎好奇的目光中,艾琳娜操作留声机,将丽莎刚刚弹奏的曲子录制了一段。然后,她放下唱针,刚刚那优美的琴声竟然从大喇叭里清晰地重现了出来!虽然有些杂音,但旋律分明。
丽莎惊呆了,用手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台“会唱歌的机器”,又看看艾琳娜,眼中充满了震撼和兴奋:“天哪!这……这是魔法吗?它把我的琴声‘吃’进去,又‘吐’出来了?”
“这不是魔法,丽莎,这是知识和技术。”艾琳娜微笑着解释,“就像我们的步枪和火炮一样。它能让美好的瞬间被记录下来,哪怕时光流逝,炮火连天。”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丽莎一眼。
丽莎抚摸着留声机冰凉的黄铜外壳,眼神闪烁,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离开时,艾琳娜将那卷录制了她琴声的蜡筒作为礼物送给了她。“让艺术记住和平的旋律,”艾琳娜说,“总好过只留下战争的伤痕。”
就在丽莎参观基地的同时,王铁柱率领的快速反应分队,已经乘坐征用的马车和驮马,沿着威悉河南下,然后转向西南,进入南尼德兰境内。
他们持有艾琳娜通过丽莎的关系搞到的、含糊其辞的通行文件,声称是“受安特卫普商人雇佣的武装护卫,前往边境地区处理商务纠纷”,沿途的西班牙哨卡在稍作盘查后,并未过多阻拦。
显然,总督方面得到了某种暗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天后的黄昏,分队悄无声息地抵达圣利奥镇外围。小镇坐落在一条浅浅的河流旁,只有一条主街,几十栋房屋,此刻显得异常安静。
街道上看不到平民,只有一些法国骑兵在街头懒散地巡逻或聚集在镇中心的广场上,他们的马匹拴在附近的篱笆上。法军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反击,戒备松懈。
王铁柱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法军大约一百七八十人,分散在镇内各处。指挥部可能在镇中心那栋最大的石头房子里,门口有哨兵,屋顶插着法国旗。广场上聚集了大概五十人,像是在生火做饭。”
他低声对身边的狙击组长和爆破手说,“第一目标,打掉他们的指挥所和军旗。第二目标,用迫击炮轰击广场聚集区,制造混乱。
第三,一组从东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二组从西面河道潜入,安置炸药,炸毁他们可能的撤退桥梁和马厩。
记住,我们是来驱逐和震慑,不是歼灭。开火后,制造我们要大军压境的假象。迫击炮打完三轮立即转移,狙击手自由猎杀军官和旗手。行动!”
夜幕缓缓降临。镇内法军点燃了篝火,说笑声和餐具碰撞声隐约传来。
突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发迫击炮弹准确地落在镇中心广场的篝火堆旁,猛烈爆炸!
“咻——轰!”
火光冲天,弹片和碎石四射,正在吃饭的法军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起。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镇中心石头房子屋顶那面法国三色旗,连同旗杆,被远处黑暗中飞来的子弹精准地打断,哗啦一声倒栽下来。石头房子门口的两名哨兵也应声倒地。
“敌袭!敌袭!”惊恐的呼喊声在镇上响起。法军慌乱地寻找武器,冲向战马,但黑暗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乱成一团。
“咻——轰!”“咻——轰!”又是两发迫击炮弹落下,一发炸毁了镇子东头的马厩,另一发在街道上爆炸,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砰!砰!”黑暗中,冷枪不时响起,每次枪响,几乎都有一名法军军官或试图集结队伍的士官倒下。
“从东面来!很多人!”有法军士兵惊恐地喊道,他们看到了东面树林边缘闪烁的火光和隐约的人影。
“撤退!过河!向边境撤退!”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失去了指挥和旗帜,又遭到精准而猛烈的火力打击,法军原本就松懈的士气瞬间崩溃。
幸存的军官试图控制局面,但黑暗和不断倒下的同伴让他们也无法有效组织。他们开始盲目地向西面,来时的方向溃退,试图冲过镇外的小桥。
然而,当他们乱哄哄地涌到桥头时!
“轰隆!”一声更大的巨响,木制的小桥被提前安置的炸药炸成两截,断裂的木板和绳索掉进河里。冲在前面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栽了下去。
后有追兵,前路被断,黑暗中还有致命的冷枪。法军彻底陷入了恐慌,许多人丢弃武器,跳进冰冷的河水向对岸游去,或者沿着河岸没命地逃窜。
整个战斗,或者说驱逐行动,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圣龙联盟小分队以零伤亡的代价,成功将法军赶出了圣利奥镇,并造成了对方至少二十余人伤亡,摧毁了其指挥所、军旗和撤退桥梁,缴获了数十匹战马和部分装备。
王铁柱严格遵守命令,没有进行追击,在确认法军已溃散逃回边境线另一侧后,立即带领分队悄然撤离,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圣利奥镇一片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少量镇民。
天亮后,惊魂未定的圣利奥镇民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发现法国人已经不见了,镇子恢复了平静,只有烧焦的痕迹、散落的装备和倒塌的桥诉说着昨晚的冲突。
很快,安特卫普方面派来的人和姗姗来迟的西班牙地方官员接管了小镇。
镇民们对西班牙当局的迟缓反应颇有微词,反而私下议论着昨晚那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行动像鬼一样、枪炮厉害得很”的武装,言语中甚至带着一丝感激。
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安特卫普的沙龙和交易所里,人们交头接耳,谈论着法国骑兵如何在一个晚上被神秘武装干净利落地赶出了圣利奥镇,损失惨重。
虽然没有任何一方正式承认,但矛头隐隐指向了不来梅的新来者。西班牙南尼德兰总督府对此事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只是发布了一则不痛不痒的公告,宣称“边境误会已平息,各方应保持克制”。
数日后,安妮特·范·德·海登的管家再次来到不来梅联盟基地。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精致的银匣,里面是一份初步的、额度可观的商业信贷协议草案,以及安妮特的一句口信:“周中校,您的‘回礼’很及时,也很有分量。这是一点‘回礼’的利息。
期待我们更深入的合作。不过,请务必小心,巴黎的先生们丢了面子,他们的‘回礼’,恐怕不会等太久。”
与此同时,一封丽莎·德·拉·塞尔达的密信,通过艾琳娜的渠道,送到了周世扬手中。信是用娟秀的花体字写在带有香气的信纸上,内容却让周世扬皱起了眉头。
“亲爱的艾琳娜姐姐和周中校,有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父亲手下的一名副官,迭戈·阿尔瓦雷斯少校,最近行为可疑。
他与法国大使馆的一名武官多次私下会面,而且我偶然听到他与人谈话,提到什么‘总督身体欠佳’、‘需要更有力的人物稳定局势’、‘法西传统友谊’之类的怪话。
我非常不安。父亲似乎也有所察觉,但他很为难,因为阿尔瓦雷斯少校在马德里有一些有势力的亲戚。请务必小心。你们真诚的,丽莎。”
周世扬将信递给艾琳娜,沉声道:“看来,法国人一招不成,又生一计。军事试探受挫,就想从内部瓦解西班牙南尼德兰当局,扶植傀儡。这个阿尔瓦雷斯少校,是个麻烦。”
艾琳娜看完信,冷笑一声:“丽莎小姐这份情报,价值连城。这不仅是警告,或许……也是机会。一个清除内部隐患,同时进一步将总督绑上我们战车的机会。
不过,动作必须要快,要隐蔽。在法国人下次更大的‘回礼’到来之前,我们得先把家里的虫子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