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略略退回。
景元初发四十八大宏愿时。
十万大山深处,一尊老怪被猛然惊醒。
祂自地脉最深处浮升。
冕冠垂珠,玉帘遮面,看不真切面目。
只往那里一站,便有一股天高九重、渊渟岳峙的气势漫溢开来。
仿佛上古年代残存至今的山岳,巍巍然不可动摇。
冕旒轻撞,玉鸣幽幽。
如自太古传来的回响,清越而苍凉。
“好霸道的愿誓!”
老怪低语,声如沉钟。
祂眸光如渊,穿透虚空,落向那一尊端坐菩提树之下的身影。
只这一望,心神骤然悸动。
祂掐指一算,天机反噬如潮涌来,面色不由骇然大变。
那誓愿太深,因果太重。
以祂的道行,竟只窥得一角。
而那一角之下,藏着的是浮屠道的气数沉浮,是三界五道的命途走向。
“不妙。”
老怪低喝一声,当即纵身而起。
祂与牢赵交情匪浅,与玄虎禅师共治十万大山多年。
总不能眼睁睁看那后生把天捅破吧?
然而,祂的身形方动,遮天蔽日的菩提枝已横空而至。
万千枝条,通体金黄如铸,叶脉间流转翡翠光华。
此刻尽数舒展开来,如刀、如剑、如枪、如戟。
将整片天穹遮得密不透风。
每一根枝条上都凝着愿力的光,沉重如山岳,锋利如天刃。
“啪!!”
一声脆响,如山崩地裂。
老怪被抽得踉跄后退,冕冠上的玉帘哗啦散落大半,气息翻涌不定。
“少管闲事,否则把你腿打断。”
景元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漫不经心,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老怪面色阴晴不定,牙关紧咬。
祂是黄天旧部,是当世辈分最古的真君。
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道韵涌动,似要发作。
漫天菩提枝纹丝不动,静静悬浮苍穹之上。
如千万柄悬而未落的利剑。
老怪沉默良久。
最终,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沉进地脉最深处。
六感一封,万念俱寂。
管他天翻地覆,管他佛法兴亡。
死道友不死贫道。
方才那一下姿态,也算对得起往日交情了。
地脉合拢,再无声息。
这般场景,三界各处,轮番上演。
东胜洲,有真君方出道场,便被菩提枝抽得缩了回去。
从此闭门不出,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北俱洲,冰原之下的万年玄龟探出头来。
只望了一眼天边那尊巍峨法相。
就默默把头缩回壳中,继续装死。
南海深处,四头龙王碰面。
只掐指一算,就面色大变。
当即封闭龙宫,命令所有水族不得出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动静最大的,当属无尽幽冥中的无边苦海。
那苦海无涯,黑浪滔天。
无数亡魂在其中沉浮哀嚎,永世不得超脱。
但这苦海并非寻常之水。
它本身就是活的。
无边苦海,自成一尊。
所谓的地藏王菩萨,不过是这无边苦海的一缕意志化身。
祂的真身,便是那片浩渺无极、深沉难测的苦海本身。
此时,此刻。
那片苦海动了。
海面骤然翻涌,黑浪掀起千万丈高。
亿万亡魂的哭嚎,汇聚成一道震碎虚空的长啸。
海水深处,一双幽暗的眸子缓缓睁开。
那不是菩萨的慧目。
而是整片大海的凝视,冰冷、深邃、无边无际。
苦海意志要冲出幽冥。
便在这一刹,亿万菩提枝横空而至。
它们遮天蔽日,将整个苦海上空封得严严实实。
那树枝不似先前温润,此刻锋芒毕露。
每一根都吞吐着愿力的光华,锋锐如绝世神剑,将幽冥上方的虚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亿万枝条同时斩落。
罡风掀起巨浪,业火翻涌如沸。
苦海之上,黑浪与金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天地都在这一击之下颤栗。
“啪!!”
不是一声。
而是亿万声叠加在一起,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巨响。
整片苦海被劈开了一道万丈裂谷。
海水向两侧翻涌,露出海底深处那尊端坐的菩萨法相。
亿万枝条抽在苦海之上,抽在那尊法相之上。
将黑浪抽得倒卷,将海水抽得蒸发。
将那片幽暗的意志,抽得剧烈震颤。
苦海怒吼,黑浪化作千万条水龙冲天而起,要撕碎那些胆敢冒犯它的枝条。
但菩提枝上的愿力太重了!
那是四十八大愿汇聚而成的法则洪流,是三界一切“财富”、“宝藏”、“丰足”之道的共鸣。
每一根枝条落下,都带着一整个世界的气数,沉重得连苦海都无法承受。
水龙崩碎,黑浪倒伏。
苦海被抽得节节后退,海面被生生压低了三尺。
那尊端坐海底的菩萨法相,周身佛光剧烈震颤。
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锡杖几乎脱手。
最终,苦海沉寂下来。
黑浪平息,亡魂噤声。
那双幽暗的眸子缓缓闭上。
整片大海收缩、凝聚、沉寂。
如一头被打服的凶兽,蜷缩在幽冥最深处,再也不敢妄动。
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浮屠道将有大难临头,佛法将永无出世之日。
而不管是牢赵的亲朋,还是老仙翁的旧部。
此刻都没有人能挡得住那个疯子。
老仙翁不在,能与景元正面抗衡者,本就屈指可数。
而景天师偏偏是“天命第四境”的易数造诣。
推演天机如观掌纹,预判敌手如指诸掌。
你还没动,他已算到每一步。
你还在犹豫,他已布下天罗地网。
降维打击,莫敢妄动。
而真正让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彻底死心的,是另一些人的态度。
太乙道君等中天道君,对景元的所作所为。
非但不加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祂们甚至分出化身,守在关键节点之上,替景元盯住了孔绣道君等西洲道君。
那些可能会出手干预的存在。
赤帝娘娘等苍天道君,亦是如此。
祂们端坐各自道场之中,目光幽幽扫视三界。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此事与尔等无关,安分一些,对谁都好。
老仙翁留在天庭的旧部,诸如王灵官,鹤鹿二童之流。
在赤帝娘娘的镇压下,皆是动弹不得。
没有人知道祂们为何要帮景元。
或许是乐见浮屠道气数衰微,或许是另有所图。
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景元这一把火烧得漂亮。
不管原因如何,结果只有一个:
景元可以放手施为,无有任何掣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景天师这次,也算是横压三界了。
不是以力压人,是以势逼人。
他以愿力为基,以天机为凭,以大势为器。
让所有人都只能看着,只能等着,只能认了。
但对于景元来说,这才哪到哪啊?
只不过是刚刚开始,正戏还没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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