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通州码头就已经被鼎沸的人声掀翻了顶。
海商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码头岸堤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难寻。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盯着运河尽头的水天一线,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晨风中荡出老远。
“来了!成国公的船队!”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运河尽头,数十艘大小船只正破开晨雾,缓缓驶入港湾。
大明的日月山河旗正迎着晨风猎猎作响,红底金纹的旗帜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一眼望去,便生出一股慑人的浩荡气势。
船桨入水的哗啦声、铁锚沉底的哐当声、船工们的号子声接连响起,码头上更是嘈杂。
现在能去南洋的船队不少,但能去西洋的,寥寥无几。
朱仪船队每次回来,都会带来不少新奇货物,码头上的商人可就等着要来赚上一笔。
接官亭里,朱祁钰端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桌子。
身侧的朱见沛早没了坐性,扒着亭柱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小脑袋跟着船队的方向转来转去,嘴里还不停叽叽喳喳地数着船数。
“父亲,你看那艘船,它上面又有麒麟么?”
“坐好了。”朱祁钰伸手把这混世魔王薅了回来,按在自己身侧。
目光却也落在那艘主舰上,心底泛起几分感慨。
说起来,朝廷已给了朱仪永驻满剌加的权柄。
这些年他带着水师南征北战,在海上打出了一片天。
是大明在南洋的无冕之王,跟一方土皇帝也没什么两样。
按道理,他完全可以学那石见魏国公,听调不听宣。
只按年给朝廷交税办差,根本不必千里迢迢跑回京师述职。
徐承宗就看得很明白,这些年在日本深耕势力。
一手操控着唐津八郎,发展自己势力,如今已是日本西国说一不二的人物。
除了必要的朝贡,几乎从不踏回大明一步。
就连本次皇帝大婚,他都只让唐津八郎进献重礼,自己却依旧窝在石见不动。
可朱仪,却似乎始终没转过这个弯,但凡有机会,总要亲自回京师来。
朱祁钰正暗自想着,舷梯已经搭好了。
当先一人,一身官袍披风红如烈火,肩背挺得如枪杆一般,正是成国公朱仪。
带着远洋航行的风霜,大步流星地从船上走了下来。
韩忠马上靠了过去,告诉他,郕王在接官亭。
朱仪忙向这边走来,抬手就要行礼。
朱祁钰笑着迈步迎了上去,刚要开口,目光却骤然越过朱仪,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因为在朱仪身后,又从船上走下来的两个人。
那两人皮肤黝黑粗糙,身形也消瘦了不少,可那眉眼轮廓,朱祁钰绝不会认错。
竟然是他以为早已葬身大海,连衣冠冢都立了的李泰、李源兄弟!
这兄弟俩,不是一年前就带着船队远赴美洲,去寻橡胶和新粮种了吗?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从朱仪下西洋的船上走下来?
“父亲?你怎么了?”
朱见沛好奇地扯了扯朱祁钰的衣袖,仰着小脸看他。
直到那两道身影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朱祁钰才回过神来。
“殿下!草民……回来了!”
李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他们九死一生,在海外漂泊了一年有余。
此刻再见到朱祁钰,所有的惊惧、委屈、激动,全都在这一声呼唤里爆发了出来。
半个时辰后,码头旁的客栈二楼
厢房里的茶换了两茬,朱祁钰看着坐在对面的兄弟俩,终于从震惊里缓过神来,指尖敲了敲桌面。
“所以,你们在番地呆了几个月,然后刚好遇到了成国公的船队?”
“回殿下,正是。”李泰连忙躬身回话。
经过好一顿解释,朱祁钰才终于弄明白情况。
李泰等人的船队,穿过了太平洋,到达了中美洲。
上岸搜集物资的时候,突遇海上风暴,船被吹跑了,便不得不留驻当地。
而朱仪船队,在大西洋遭遇风暴,也被吹了过去。
朱祁钰听得也是一阵唏嘘。
一个往东横跨太平洋,一个往西穿越大西洋。
最后竟都落到了中美洲,那地方路桥极窄,东西相隔不过几十里。
这世间的巧合,当真是妙不可言。
“可是不对啊。”
朱见沛突然皱起了小眉头,短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一脸不解地看着众人,
“他们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方向明明是反的,怎么会跑到同一个地方去?”
朱祁钰笑着起身,将桌上的两个茶碗扣在了一起,指尖在碗底划了个圈。
“你看,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其实就像这个扣起来的碗,是个圆滚滚的球。”
朱祁钰的声音温和,一点点给儿子拆解着其中的道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只要一直走下去,绕着这个球转一圈,最后就会在对面遇上。”
“就像你围着王府的假山跑,从左边跑和从右边跑,最后也能撞在一起,是一个道理。”
朱见沛瞪大了眼睛,小脑袋猛地低下去,看向自己的脚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大地是个球?那我们站在上面,不会掉下去吗?”
孩童天真的问题,让厢房里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但其实,一开始听说大地是个球的时候,他们这些大人也曾这样想过。
朱仪笑着向朱祁钰道:“殿下,李泰兄弟,这算是绕着大地走了一圈,这般壮举,当真是前无古人。”
“你说得对。”朱祁钰眼睛一亮,当即点头,“此前我还想着,等他们回来,便向陛下请旨,封他们一个美洲伯。”
“如今看来,美洲伯,可配得上他们这趟环球之行?该改一改,直接封环球伯!”
这话一出,李泰、李源兄弟俩浑身一震,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里满是狂喜与激动:“谢殿下隆恩!”
他们当初豁出性命出海,除了完成朱祁钰的嘱托,最大的念想,就是搏一个封妻荫子的爵位。
如今九死一生归来,不仅平安落地,竟还得了“环球伯”这样的爵位,如何能不激动失态。
“起来吧。”朱祁钰抬手虚扶了一把,眼底满是笑意,“爵位是你们应得的。我让你们去找的东西,可都带回来了?”
“回殿下,都找到了!”李泰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振奋,“殿下要的玉米、番薯新粮种,还有橡胶,我们都带回来了!”
“橡胶树苗,也足足带了数百株,都用木桶养着,完好无损!”
“好!好!好!”
朱祁钰连说三个好字,心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有了这些粮种,大明的粮食产量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再多的流民、再大的灾荒,都有了兜底的底气。
而这橡胶,更是他心心念念的东西。
有了橡胶,蒸汽机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铁轨、矿车,甚至未来铁甲舰,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粮种直接运到国子监,交给李祭酒,让他安排人好生培育试种。”
朱祁钰当即吩咐,忽又想到橡胶好像是热带植物,在京城可种不活。
“树苗就不必运去京城了,直接送去海外藩王的领地,让他们试着种植,务必把树苗给养活了。”
众人连忙应下,一行人也不再耽搁,当即动身往京城国子监赶去。
刚到国子监门口,粮种等物还没来得及卸,就见国子监祭酒李侃一脸焦急地冲了出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宣府传来急报,前线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