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诚当即捧着早已拟好的两道诏书上前,清了清嗓子,缓缓展开了第一卷明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以冲龄,嗣承大统,仰赖叔父郕王祁钰,摄政七载,宵旰忧勤……”
诏书篇幅不短,历数朱祁钰摄政七年的功绩——
北京城下力挽狂澜,护大明国祚不倾;
整饬京营军备,革除卫所积弊;
开海通商拓万里航路,清丈土地安天下黎民;
改革科举纳实用之才,创设银行通四海之利;
平定关中叛乱,拓土草原北疆……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泼天功业。
诏书末尾,明旨宣告:免去朱祁钰摄政王之位,仍保留亲王爵禄,一应待遇从优。
王诚声调很高,在奉天殿里回荡。
殿外早有礼官同步高声复述,让广场上的百官、使节,听得明明白白。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朱祁钰整了整蟒袍,出列行礼:“臣,郕王祁钰,奉还摄政之权。愿陛下圣躬康泰,国祚永昌。”
朱见深起身,亲自扶起他:“王叔快快请起。”
朱祁钰还是对着御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缓缓退下了御阶,站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满殿文武百官,亲眼看着这一场平稳无波的权力交接,无不是心潮翻涌,各有心思。
于谦立在文臣前列,神情肃穆。
他此前专门找过郕王,希望他晚些交权,先把关外的鞑子打退再说。
郕王却是对他道:“于少保无须担心,陛下大婚亲政,乃是既定之事。怎能因区区怪外鞑子,就变更国朝大典?”
于谦心里当然清楚,以大明如今的国力,就算伯颜带着全部家底来攻,也绝对讨不到半分好处。
更何况这次对方来势汹汹,大概率也只是想趁大婚的节点,进来抢一把就跑。
但于谦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关外的铁蹄。
抬眼看去,前方陈循捋着胡须,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缓缓点头。
徐有贞虽已被外放辽东,却也特意赶了回来,此刻正挤在人群中,眼神也是火热得很。
胡濙老态龙钟,却仍拄着拐杖站在文臣前列……
诸国使节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礼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半分细节。
朝鲜使节韩确眼眶微微泛红,望着这一幕,忍不住想起了朝鲜国内的乱局。
若是自家那位首阳大君,也能有郕王半分的胸襟与气度。
朝鲜何至于兵祸连连,他的妻儿老母……念及此,他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日本使节唐津八郎一身大明官袍,站在人群里,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艳羡,显然是被这场面彻底震撼住了。
南洋诸国的使节们交头接耳,低声赞叹。
其实这道卸任摄政的诏书,本就不该出现在今日的场合。
按礼制,皇帝大婚,本就该只有一道大婚恩旨。
可那些盼着皇帝亲政、盼着朱祁钰交权的诸官们,早已等不及了。
他们翻遍了历朝典故,硬生生找出了“大婚之日交权,乃上上大吉”的说辞,轮番上奏。
朱祁钰对此倒是不在乎。
交权这件事,本就是他早定好的。
早一日晚一日,本就没什么分别。
不过是递一下玉玺,走个过场罢了。
他们爱折腾,就由着他们去。
王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宣读的是正式的大婚诏书。
恩旨遍告天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封赏百官,抚恤军民。
一字一句,皆是新君的仁政,顺着风,飘出了奉天殿,飘向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朱祁钰暗自感慨。
当初他穿越过来第一天,就想着当个逍遥王爷。
谁曾想,摄政七年,把大明折腾得翻天覆地。
如今,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担子了。
诏书念毕,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朱祁钰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到殿中央,站定。
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
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少年。
朱见深也正看着他。
叔侄二人对视一眼,朱祁钰微微颔首。
然后,他撩起衣袍,缓缓跪下。
“臣,郕王祁钰,率文武百官——”
身后,绯袍、青袍、绿袍如浪潮般纷纷跪倒。
“——恭祝陛下圣安!”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喊声久久不息,在奉天殿的梁柱间回荡,在广场上盘旋,顺着宫墙,传向了远方。
朱见深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
看着最前方那个熟悉的、挺拔的身影。
是这个人,在土木堡之变后,护住了摇摇欲坠的大明。
是这个人,七年如一日,教他为君之道,教他如何守住这江山。
也是这个人,在他羽翼丰满之时,毫无保留地,把这万里河山,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股滚烫的热气,从心底直冲头顶。
朱见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意,缓缓抬起了手。
少年天子的声音,清亮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平身。”
朱祁钰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御座。
阳光从殿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朱见深身上。
少年端坐御座,目光沉稳,气度俨然。
朱祁钰忽然笑了。
当年那个在王府后花园玩滑梯的小娃娃,如今真的长大了。
而他,也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权力交接完毕,大婚又回到正轨,继续进行此前没有完成的各项仪式。
接下来便又要移步华盖殿,由百官与各国使节,一同向帝后恭贺饮宴。
宫内大宴都一个样,你看它满桌子山珍海味,琼浆玉液。
可真没几个人敢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时不时就有礼官冒出来,宣布个什么礼节,得,全体起立行礼。
反正一通折腾下来,就没人吃了口好的。
就这么忙到黄昏,终于,终于,这大婚之日的所有仪式,全走完了。
群臣缓缓退出皇宫,把时间留给两位新人。
朱祁钰早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出了皇宫,坐上马车,兴安便递来个馒头。
只几口,便将其塞入肚子里面,这才好受了些。
朱见沛还留在皇宫内,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作为皇帝近亲,又是个男孩,正合适去给帝后做童子滚床。
今晚留宿皇宫,明日才会送回去。
等回到王府,汪氏等一众女眷也回来了。
这场大婚,她们这些诰命命妇自然也要入宫参礼。
只不过是去了坤宁宫,向新皇后行礼庆贺,也是折腾了整整一天。
朱祁钰吩咐兴安赶紧弄点吃的,大家都累了一天,得好好吃一顿。
路过中院,汪氏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间院子,曾是朱见深在郕王府的起居之所。
按王府规制,这应该朱见沛这个嫡长子的居所,却是让朱见深住了七年。
“别叹啦。”朱祁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他虽然住到乾清宫去了,但你要是想进宫见他,他还能拦着你不成?”
“再说了,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就留在京城,哪也不去。”
反正郕王这个爵位要降等袭爵,他也懒得去藩地折腾。
直接在京城领王爵俸禄,至于藩地的王府、田地啥的,爱咋咋地吧。
天渐渐黑了,京城里却更热闹了,百姓们涌上街头,齐齐庆贺帝后大婚。
数百里外,喊杀声震天,热血泼洒在黄沙之上,比京城满街的红绸更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