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来的冷风,卷着南疆旷野的尘沙掠过巍峨的边境了望高塔。
这座矗立在大华南境前线的了望塔,是南疆防线的制高点,砖石浇筑的塔身高达数丈,历经数次边境战火的洗礼,墙体上布满刀枪划痕与炮火灼烧的斑驳黑痕,处处都是岁月与战事留下的伤痕。
塔顶视野辽阔,可俯瞰方圆数十里的山河地貌,北可望大华刚收复的南疆城池聚落,南可远眺苍茫连绵、横亘千里的南岭群山,一眼尽览南北对峙的险峻格局。
洛阳一身墨色藩镇战甲,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了望塔最高处。
山风猎猎作响,吹得他战甲衣袂翻飞,腰间佩剑的流苏肆意舞动,微凉的秋风裹挟着战后城池残留的硝烟与尘土,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身侧围站着数名心腹之人,皆是深耕南疆防务、熟知边境局势的核心人手。
几位土生土长的南疆向导,世代扎根南岭边境,一辈子穿梭于南岭群山、沼泽隘口之间,对每一条隐秘山道、每一处险关隘口、每一片瘴气沼泽的分布了如指掌,熟稔南境山川地势胜过自家庭院。
另有数名朝廷深耕南疆数十年的治政、军务官员,常年驻守南境,常年与南蛮部族周旋博弈,亲历过无数次边境袭扰、部族摩擦,对南蛮的兵力习性、作战方式、部族短板、进退套路了然于心。
此刻众人皆收敛神色,姿态恭谨,正俯身对着铺开在石案上的南疆舆图,细细为洛阳讲解南下进军的全部路线与布防要点。
舆图之上,五百里南岭山脉蜿蜒曲折,深浅墨线标注着群山、河流、沼泽、隘口的分布,密密麻麻的小字备注着各处地形利弊、通行条件、瘴气分布与险要关卡。
官员手指舆图,沉稳细致地逐一禀报。
何处山隘宽阔可容大军铁骑通行,何处山间小径隐秘适合奇兵潜行,何处沼泽瘴气密布需择时节通行,何处山峰险峻为天然天险,何处河段枯水期可轻装渡河、汛期需绕道而行,同时详细剖析了南蛮历来袭扰边境、退兵退守的固定路线,以及南岭数千处大小隘口的布防漏洞与可控战法。
几位本地向导不时俯身补充,修正舆图上细微的地形偏差,细说山间隐秘小路的通行人数、隐藏埋伏的绝佳位置、雨季旱季的路况变化,还有南蛮部族常年驻扎的深山据点、物资囤积区域,事无巨细,尽数禀报。
洛阳默然伫立,目光沉沉落在舆图之上,双耳静静听着众人的禀报,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中,眼底深处悄然酝酿着沉凝的杀伐与谋划。
而此时,南岭群山深处,早已传来南蛮部族退兵归山的动静。
早在大华顽强抵御住北邙铁骑雷霆闪击战、硬生生守住核心疆域,随后步步反攻、收复京畿道与西境、南境大部分失地之时,远居南岭以南的南蛮各部族,便已密切关注着北方战局的一举一动,时刻窥探大华与北邙、大周三方的局势变化。
南蛮世代盘踞南岭荒蛮之地,部族众多、民风彪悍,常年依托南岭天险袭扰大华南境,靠着劫掠边境城池、掠夺物资粮草维系部族发展,一直将大华视为可肆意侵扰、软弱可欺的对象。
在他们原本的认知中,大华深陷北邙举国猛攻的战火,腹地动荡、兵力耗竭、国力大损,根本无力兼顾南疆防线,正是他们趁机扩张疆域、大肆劫掠的最佳时机。
更让南蛮各部底气十足的,是此前与大周定下的军事盟约。
长久以来,南蛮与大周镇北王势力缔结隐秘盟约,互为犄角、互通声势,约定一旦南北开战,大周牵制大华北方兵力,南蛮便趁机侵扰大华南疆,让大华陷入南北双线作战、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
凭借这份盟约,南蛮毫无顾忌,笃定大周定会牵制大华主力,让大华无暇南顾,于是大胆出兵越岭南下,强势攻占了大华南疆数座守备薄弱的城池,盘踞边境,肆意搜刮掠夺。
可战局的走向,彻底颠覆了南蛮的预判。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原本缔结同盟、约定共同制衡大华的大周镇北王,竟会临局变势,选择与大华达成秘密合作,调转矛头,协助大华共同抵御北邙入侵。
大周镇北军双线出兵,东境牵制北邙兵力,北邙腹地奇袭破城,极大缓解了大华北方战局的压力,助力大华稳住崩盘局势,更是短短数月便收复大半沦陷失地,战局彻底逆转。
当这份情报层层传回南岭南蛮王庭,所有部族首领无不哗然惊惧,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危机感。
局势彻底变了。
大周倒戈相助大华,意味着南蛮苦心维系的南北制衡格局彻底崩塌,昔日盟友化为掣肘隐患,自己已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大华不仅没有被北邙击溃,反而稳住阵脚、收复失地,兵势重振、军心大振,北方战线日趋稳固,腾出手来清算南疆祸患只是迟早之事。
精明且狡诈的南蛮部族瞬间察觉到致命的不对劲,深知大势已去,再盘踞大华南疆城池,只会沦为大华反攻的瓮中之鳖,迎来灭顶之灾。
惊惧之下,南蛮各部当机立断,不再图谋占地扩张,转而开启了疯狂的搜刮掠夺。
盘踞在大华南疆数座城池的南蛮军队,如同贪婪的豺狼,在城池中大肆洗劫。
粮仓尽数被掏空,囤积的军粮、百姓存粮被装车搬运。
官府府库、商户宅院被逐一搜刮,金银钱财、布帛物资、军械器具被尽数掠走。
城中可用的粮草辎重、民生物资无一遗漏,但凡有价值的东西,皆被野蛮掠夺。
短短数日之间,曾经热闹安稳的南疆城池惨遭浩劫,城内十室九空、财物尽失、粮仓见底,满目狼藉、一片萧条。
掠夺完毕、榨干城池所有价值后,狡猾的南蛮部族没有丝毫恋战,更不敢有半分停留,迅速收拢全部兵力,带着满满当当的劫掠物资,井然有序地撤出所占城池,全速向南岭深山撤退。
数万南蛮兵马沿着熟悉的隘口小径,翻越群山、穿过瘴气沼泽,尽数退回南岭山脉深处,退守南蛮本土,凭借天险闭门固守,彻底褪去了此前嚣张进犯的姿态,蛰伏深山、静观其变。
北敌刚退,南祸又留,北疆初定,南疆遭劫。
洛阳站在高耸的了望塔顶,越过层层山河,俯瞰着脚下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
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
曾经炊烟袅袅、商贾往来、百姓安居的南疆城池,历经北邙战火摧残,又遭南蛮劫掠洗劫,如今只剩下破败的街巷、坍塌的屋舍、空旷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散落着废弃的农具、破碎的砖瓦、倾塌的城楼,街道上空空荡荡,不见人烟生机,唯有萧瑟秋风穿梭街巷,卷起满地残灰碎土,一片死寂悲凉。
城中良田荒芜、屋舍残破、民生凋敝,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边境防线屡遭侵扰,城池屡遭洗劫,将士流血戍边换来的安稳,被南蛮一朝践踏殆尽。
看着眼前这幅山河残破、故土蒙尘的凄惨景象,洛阳的心脏骤然收紧,一股浓烈的痛心、愤怒与愧疚翻涌胸腔,层层交织,压得他几乎窒息。
大华连年征战,北抗北邙、南御蛮夷,将士浴血沙场、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好不容易拼死击退强敌、收复故土,局势稍稍安定,可狡诈卑劣的南蛮却趁虚而入,趁大华自顾不暇之际,劫掠城池、残害边民、掠夺物资,坐收渔翁之利,践踏大华疆土尊严。
最可恨蛮夷鼠辈,不敢正面争锋、堂堂对战,只会趁人之危、偷奸耍猾、劫掠逃窜,祸乱南疆边境,残害一方百姓。
滔天怒意与沉重心酸交织在胸,洛阳五指骤然收紧,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凛冽的寒芒与坚定不移的铁血决心。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南疆大地,望着远方连绵阻隔、藏污纳垢的南岭群山,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纷争,弱肉强食,唯有铁血强军、固守疆土,方能护万民安稳、守山河无恙。
大华疆域万里,绝不容蛮夷肆意践踏!南疆千里边境,绝不容贼寇常年祸乱!世代戍边将士的热血,绝不能白白流淌!饱受战乱的百姓,绝不能再受蛮夷欺凌!
长久的沉默过后,凛冽的山风平息一瞬,洛阳沉凝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坚定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铿锵,响彻塔顶。
“南蛮狡诈卑劣,趁我大华苦战北邙、国力疲弊之际,犯我疆土、掠我钱粮、祸我边民,罪无可赦!”
“传令下去,即刻四处寻访、重金征召所有熟知南岭地形、通晓南蛮路径的本地向导,尽数登记在册、整编待命,摸清所有进山通路、隘口险地、蛮夷据点,务必做到全盘掌握、无一遗漏。”
“我大华连年征战,北疆战火已平,失地尽数收复,北方防线日渐稳固、军心士气重振。”
“待北方防务彻底安稳、后方粮草辎重调度完毕,我军即刻整肃兵马,挥师南下,对祸乱边境、劫掠我土的南蛮,兴兵问罪、雷霆征伐!”
“十日之后,全军整备完毕,南疆各路人马、粮草军械、先锋斥候尽数集结,静待军令,随时准备跨越南河、踏破南岭,清缴南疆祸患!”
话音落地,凛冽的杀伐之气席卷全场,塔顶众人皆心神一振,感受到节度使胸中熊熊燃烧的报国守土之志与荡平蛮夷的铁血决心。
围立四周的将领与官员齐齐躬身垂首,神色肃穆,声线铿锵有力,齐声领命:
“是!属下等即刻全力安排,各司其职、连夜督办,必不负大人所托!十日之内,尽数筹备妥当,静待出征军令!”
战风再起,掠过残破山河,拂过巍峨高塔。
洛阳依旧伫立塔顶,目光如炬,远眺苍茫南岭。
他心中早已笃定,南岭天险并非不可逾越,蛮夷狡诈并非不可平定。
此番整军南征,不为征伐扩张,只为守我疆土、安我万民、雪我国耻!
他日大军南下,必踏破五百里南岭天险,肃清边境百年匪患,让狡诈蛮夷再无袭扰之机,还大华南疆万世安稳,护这片饱经磨难的山河,重归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