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直升机已经飞到了营地上空,悬停在那片胡杨林的正上方。螺旋桨转得呜呜作响,掀起一阵狂风,把那几盏马灯吹得东倒西歪。
万兴旺眯着眼睛往上看,瞧见那直升机的机身上喷着几个大字——省电视台。
“这帮孙子咋追到这儿来了?”
阿克夫骂骂咧咧地摸出那把星火复合长弓,被万兴旺一把按住。
“别急,先看看他们想干啥。”
直升机缓缓降落在营地外围的一片空地上,螺旋桨转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机舱门打开,钻出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冲锋衣,手里攥着个话筒,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后面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汉子,机器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万总,您好您好!”
那女人快步走到万兴旺面前,伸出手来想握。
万兴旺没动,只是端着那把茶缸,冷冷地看着她。
“你谁啊?”
“哎呀,万总您不记得我了?”
那女人也不尴尬,笑着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姓王,叫王芳。之前在沙窝子乡采访过您的事儿,您忘了?”
万兴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有话直说,大半夜的跑沙漠里来,总不是来看风景的吧?”
王芳干咳一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万总,是这样的。台里接到上面的指示,要做一期关于西北治沙典型的专题报道。您这个项目经过专家评估,被列为全省重点宣传对象。我们台长特意派我过来,想对您做一个专访。”
“专访?”
万兴旺挑了挑眉毛。
“就是您这沙漠种枣的事儿迹,配合着中央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做一档节目出来。让全国人民都看看,咱们西北人是怎么跟沙漠要粮食的。”
王芳说着,伸手指了指身后那架直升机。
“您瞧,为了赶时间,台里特意给我调了架直升机。就是想在太阳出来之前,拍一组沙漠绿洲的镜头,那效果肯定震撼。”
万兴旺没搭话,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
文件上盖着省委宣传部的大印,内容大概是让他配合采访之类的套话。最底下还签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他认得,是省委宣传部的李副部长。
“老板,这事儿透着邪乎。”
阿克夫凑到万兴旺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之前那帮人刚被您送进纪委,这会儿又派记者来采访,这里头怕是有猫腻。”
万兴旺微微点头,把文件递还给王芳。
“王记者是吧?这采访的事儿,我得考虑考虑。”
“考虑?”
王芳脸上那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万总,这可是省里的政治任务,您要是不配合的话……”
“不配合咋的?”
万兴旺看着她,语气平淡。
“我万兴旺种树是给老百姓种的,不是给某些人装点门面用的。想采访,行,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您的规矩?”
王芳有些意外。
“对,我的规矩。”
万兴旺指了指天边。
“太阳还没出来,等天亮了再说。”
他转身往那几间铁皮房子走去,留下王芳站在原地,一脸尴尬。
“老板,这娘们儿看着不像好人。”
阿克夫跟在后头,嘴撇得老高。
“管她好人坏人,先晾着再说。”
万兴旺推开其中一间房子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黄。角落里摆着一张行军床,床头放着一把老旧的军用水壶。
万兴旺在床沿上坐下,把茶缸往床头一搁,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折腾了一整夜,饶是他这副身板也有点吃不消。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板。”
是苏清冷的声音。
万兴旺睁开眼,看见苏清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您一宿没睡,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万兴旺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你咋来了?基地那边不用盯着了?”
“赵参谋带了一个连的人守着,出不了岔子。”
苏清冷在万兴旺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老板,我查到了点东西。”
“啥东西?”
“吴主任的。”
苏清冷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被停职之前,跟先锋种业有过一笔秘密交易。先锋种业给了他一张五十万美金的银行卡,还有一份在美国的房产证明。作为交换,他帮先锋种业拿到了咱们那个红枣品种的基因序列样本。”
万兴旺的手顿了一下。
“基因序列?”
“对,皮特那小子在被您收购之前,就已经派人偷过咱们的枣苗样本了。那份样本现在就在先锋种业的实验室里,他们正在研究怎么仿制。”
苏清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
“美国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听说有几家公司正在跟先锋种业接洽,想要买断那份基因序列的商业授权。”
万兴旺沉默了片刻。
他端着空碗,指节在碗沿儿上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帮孙子,还真是不消停。”
他站起身,把碗往桌上一搁。
“走,去会会那位王记者。”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金色的阳光从沙山的缺口处倾泻下来,把整片沙漠染成了一片暖色。
王芳带着两个摄像师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瞧见万兴旺从房子里出来,她连忙迎上去。
“万总,您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万兴旺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金灿灿的沙丘。
“想采访是吧?跟我走。”
他大步流星地朝沙丘那边走去,步伐快得让人追不上。
王芳愣了一下,连忙招呼两个摄像师跟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万兴旺在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
这里是整个绿洲的制高点,从这儿往南看,能看见那片刚刚建起来的营地;往北看,则是一望无际的金色沙海。
“王记者,你不是想拍绿洲吗?”
万兴旺转过身,指了指脚下那片沙丘。
“就在这儿拍。让全国人民都看看,这片沙漠以前是啥样子。”
王芳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让摄像师架起了机器。
镜头对准那片沙丘,开拍。
万兴旺站在镜头前面,端着那把搪瓷茶缸,侃侃而谈。
“这里是塔克拉玛干,号称死亡之海。方圆几百里,除了黄沙就是黑石,连根草都不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沉稳的力量。
“可就在三个月前,我带着一帮兄弟闯进来了。我们在这儿打井、种树、改良土壤,硬是在这片死地里抠出了一片绿洲。”
他顿了顿,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片若隐若现的绿色。
“那片胡杨林边上,是我种下的第一批枣苗。再过几年,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枣林。到那时候,这片沙漠就真的活了。”
摄像师把镜头摇过去,拍下了那片在晨光里轻轻摇曳的暗红色树苗。
王芳站在一旁,听得有些入神。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治沙项目,可看着万兴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听着他那平淡却有力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万总,您种这些枣树,是为了啥?”
王芳忍不住开口问道。
万兴旺转过头,看着她。
“为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为让那些受苦的老百姓能吃上口甜的,为让这片荒了几千年的土地能长出粮食,为让那些说我疯了的人好好睁眼瞧瞧——人定胜天。”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那片金色的沙海。
“这片沙漠,我万兴旺种定了。”
采访一直持续到中午。
王芳问了很多问题,万兴旺都一一作答。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指着脚下的沙丘说,将来这里要变成良田,变成工厂,变成能让几十万人安居乐业的家园。
摄像师把这一切都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等到采访结束的时候,王芳握着万兴旺的手,眼眶子都有些发红。
“万总,您真了不起。”
她由衷地说道。
万兴旺摆摆手,没接这茬。
“王记者,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他松开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您说。”
“今天的采访,我不希望被剪辑成别的样子。”
万兴旺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说啥就是啥,你播啥就是啥。要是让我知道有人在我背后动手脚,后果自负。”
王芳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连点头。
“万总放心,我们一定如实报道,绝对不会乱剪的。”
万兴旺点点头,转身朝营地走去。
他心里清楚,这采访背后肯定有人推动。省委宣传部那帮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关注他这个项目。
但不管他们打啥算盘,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只要这片枣林能长起来,只要那些种子能发芽,他万兴旺就立于不败之地。
下午时分,王芳带着摄像师乘坐直升机离开了。
临走之前,她又采访了几个工地上的汉子。那些西北汉子面对镜头有些紧张,说起话来磕磕绊绊的,但有一点说得很清楚——跟着万总干,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