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一身白西装的李明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撒旦,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邻居寒暄。
他的皮鞋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被时空隔绝的死寂广场上格外清晰。
“要不是你刚才念叨本座的名字,本座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个‘敌人’了。
几十万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你说你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地狱的业绩不好好做,就知道记仇。”
撒旦瘫在地上,白色的西装早已被泥土和血污糟蹋得不成样子。
他的身体在白光的侵蚀下不断地溃烂、融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他仰着头看着那张微笑着俯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他撒旦曾经俯瞰那些在硫磺火湖中挣扎的罪人时一样。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的:“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地狱的权柄、灵魂的契约、整个黑暗世界的掌控权——只要你开口,都是你的。”
李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语气平淡得像在拒绝他递过来的劣质烟:
“抱歉,你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撒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然后转为一种垂死野兽般的狰狞。
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索性将所有的恐惧都化作了恶毒的诅咒。
他从地上挣扎着抬起那颗正在不断溃烂的头颅,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如同一头困兽最后的咆哮:
“该死!我诅咒你——我以地狱之主的名义诅咒你——”
诅咒戛然而止。撒旦的身体连同他那远在地狱深处的本体,在同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反噬之力彻底抹除。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从因果的根源上被“删除”——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世界的名册上轻轻擦去了他的名字。
他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你”字。
而被他牵连的远不止他自己。
地狱深处,那座由撒旦的权柄支撑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暗王国在他本体被抹除的瞬间便开始剧烈崩塌。
硫磺火湖倒灌入深渊裂缝,无数层地狱如同被抽去了地基的高塔般层层塌陷,大片大片的恶魔和魔鬼在权柄崩溃的冲击波中化作灰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更致命的是,与地狱同轴异位而存的天堂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失去了平衡。
圣光壁垒在黑暗权柄崩塌引发的位面潮汐中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整个天堂如同脱轨的星辰般向一方物质位面坠落。
上帝与一众主神拼尽全力试图托住天堂的根基,圣光与神权同时绽放,将整片天空都映成了白金色。
然而巨大的撞击力依然穿透了他们的防御,无数天使和神灵在冲击波中化为齑粉。
这一天,被这方宇宙的西方神系称为“灾难日”。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无数神学家、先知和神秘学者都在试图还原这一天的真相——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在一瞬间重创整个西方神系?
是因为地狱的权柄失衡?还是某种未知的至高法则惩罚?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场足以载入神史的灾难,起因仅仅是一位地狱之主的小心眼,以及他临死前的一次任性诅咒。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白敏儿,此刻正对这场波及整个西方神系的灾难浑然不觉。
她扑进那个等了几百年的人怀里,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小女孩。
白敏儿的眼泪把他那件雪白的西装浸得不成样子。几百年的委屈、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孤独,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
“师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哭得声音都哑了,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我当了灵异局的局长,我杀了很多妖魔鬼怪,我没有给你丢脸——可是你就是不回来。”
李明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等她哭够了,他才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如同三月暖阳下的微风:
“为师这不是来了么?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站着面对地狱,没有给我丢脸。三百年的等待,辛苦你了。”
他扶着她站直,端详着她的眉眼。
几十万年过去,转世投胎了好几回,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执拗还是一点都没变。
李明转过身,走向乱石堆旁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彩衣,或者说曾经的七星魔女此刻正抱着膝盖缩在废墟的角落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撒旦脱离她的身体后,她的神智恢复了一些,但整个人依旧被恐惧紧紧攥着。
她记得自己亲手杀了廖震,杀了丘处南,杀了那些曾经一起练功的师妹们。
她听到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哆嗦着:“我……我杀了他们……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李明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温和。
他伸出手,一道柔和的白色光华笼罩了彩衣的全身。
那股光华渗入她的经脉深处,将她体内残存的七星魔女血脉一缕缕地抽离、逆转、重塑。
眉心那暗紫色的魔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纯净的银白色光明纹路。
她的气质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股阴郁、幽暗、被魔力侵蚀的气息被一层温暖、圣洁、璀璨的光明气息所取代。
七星魔女血脉被逆转成了光明圣女血脉,潜力提升了何止百倍。
没有了魔力的影响,她脸上的阴郁彻底消失,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这张脸,与阮梅有七八分相似。
就凭这张脸,他也会帮她。
“杀人的不是你。”李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是撒旦借着你的手杀的。你已经自由了,你愿意跟着我修行吗?”
彩衣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干净的手。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气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到让人想哭的圣洁力量。
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我愿意。请前辈收我为徒——哪怕是记名弟子也好。”
李明点了点头,带着白敏儿和彩衣穿越层层虚空,降临在多元宇宙中的一方大千世界。
这是一方以聊斋志异为背景的传统仙道世界,灵气浓郁,山川秀美。正值深秋,满山的枫叶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山间溪流潺潺,鸟鸣空幽。
远处能隐约看到几座道观的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偶尔有几道剑光划过天际,留下淡淡的云痕。
李明找了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山巅之上有一片平坦的开阔地,正好能俯瞰整片群山。
他随手一指,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宗门大殿便凭空拔地而起,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光明宗。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他站在大殿门口,回身看着两个徒弟,笑容温和。
白敏儿正式拜入他门下,成为光明宗的亲传大弟子。
她本就天资卓绝,又有前世的天师巅峰修为打底,恢复修为之后每天都在疯狂修炼,恨不得把三百年的空窗期一口气补回来。
彩衣则被收为记名弟子,虽然只是记名,但李明从不厚此薄彼,传了她一套完整的契合血脉的仙道修炼法门。
彩衣经过此事以后性子变得安静起来,与从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妹判若两人。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清晨和黄昏时分打扫宗门广场上的落叶,每一次挥动扫帚,都有细小的光明粒子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在空中。
……
紫霄宫中,李明本尊收回了望向那片大千世界的目光,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善尸那边倒是过得悠闲,他也不急着将他收回,也算补偿敏儿的等候了。
他靠在紫金蒲团上,目光穿透紫霄宫的穹顶,投向了下界的洪荒大地。
北冥海深处,一座由玄冥神铁铸就的宫殿中,鲲鹏正盘坐在蒲团。
他的善恶二尸已在火云洞外被红云的自爆彻底打散,风神旗和海神戟都现了原形,暗淡无光地倚在墙角。
他从准圣中期跌落到大罗金仙之境,没有几个几万年的苦修休想恢复。
他虽然伤势已经痊愈,但胸中的怨毒并没有随着伤势的愈合而消退,反而如同北冥海底的玄冥真水般越积越深。
“帝俊,太一。你们如此辱我,就别怪我鲲鹏心狠手辣。”他的目光穿透北冥海的重重海水,望向了东海之外那座遥远的汤谷。
扶桑树下,十只小金乌正在叽叽喳喳地嬉戏打闹。
帝俊和太一最疼爱的就是这十个小崽子。动了他们,便是动了帝俊的心头肉。
数月之后,鲲鹏悄然潜入东海。
他精通风水大道,汤谷的禁制虽然精妙,但却也比不上红云的火云洞。
他花了两日便悄无声息地解开了最外层的火行禁制,又以海神戟的残余之力中和了扶桑神树的神火屏障。
十只小金乌正在扶桑树下嬉戏打闹,忽然发现困住他们许久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然松动。
最大的那只金乌率先振翅飞出汤谷,其余九只有样学样,争先恐后地冲出了那个困了它们数百名年的牢笼。
十轮太阳同时从东海之上升起的那一天,整个洪荒都为之震动。
天空被染成了刺目的金红色,大地上的草木在顷刻间焦枯卷曲,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干涸,无数弱小的生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在滚滚热浪中化为焦炭。
十只金乌虽然只是大罗金仙境界,但它们的太阳真火却是天地间最霸道的火焰之一,十轮齐出,便是寻常准圣也要退避三舍。
小金乌们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飞过东海,飞过青丘,飞过一片又一片它们从未见过的山川与河流。
它们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的灾祸——那些被热死、晒死的生灵在它们眼中不过是大地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黑点。
当它们飞过夸父部落的上空时,发现了一片与众不同的桃林。
那桃林郁郁葱葱,结满了硕大的蟠桃,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小金乌们叽叽喳喳地商量了片刻,便争先恐后地朝桃林俯冲而下。
十轮太阳同时落在地上,数千巫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烧成了灰烬。
夸父部落是木之祖巫句芒一脉的分支,修炼的是木之法则,正好被太阳真火所克。
数百位部落大巫拼死围攻,可他们引以为傲的木系术法在太阳真火面前如同干柴,反被烧得连连后退。
六名大巫在短短片刻间便陨落在火焰之中。
访友归来的夸父远远便看到了部落上空的火光和浓烟。
他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在看到那片火海时瞬间变得赤红。
“啊,我要杀了你们这些扁毛畜牲!”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桃木杖,仰天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朝那十只金乌猛冲而去。
夸父是巫族的准圣强者,虽不及刑天、后羿那般威震洪荒,却也是巫族排得上号的顶尖大巫。
他的桃木杖每一杖挥出都蕴含着木之法则之力,太阳真火虽霸道,却无法直接压制得了他这个准圣强者。
两只金乌躲避不及,被桃木杖结结实实砸中,当场皮开肉绽,金色的金乌血如同喷泉般洒落在燃烧的桃林之上。
那金乌血蕴含着至阳之力,渗入桃树焦枯的根系后竟让那些即将枯死的桃树重新焕发出生机,枝干上隐隐浮现出几道从未有过的金色纹路——
那是至阳法则融入木系灵根后产生的变异,这些桃树若能活下来,将会带有金乌血中的至阳灵韵。
十金乌被夸父的凶悍吓破了胆,纷纷化虹遁走。
金乌化虹之术冠绝洪荒,便是准圣也追之不及。
夸父哪里肯放过这些屠戮他族人的凶手,迈开双腿便朝金乌逃窜的方向穷追不舍。
金乌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傻大个的速度不如它们,便不再一味逃窜,而是像一群顽劣的孩童般走走停停,不时回头用太阳真火喷夸父一脸。
夸父起初还能以木行法则将太阳真火隔绝在外,可随着追逐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巫力消耗越来越大,护体法则开始出现裂缝。
太阳真火渗入他的体内,想将他的血液一点点蒸干。
他开始感到前所未有的口渴,每跑一步都能听到喉咙里发出干涸的嘶嘶声。
他路过黄河,弯腰一口喝干了整条黄河的水。
可转眼间那水便被体内的太阳真火蒸成了虚无。
他路过渭水,又是一口喝干,可依然不够。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每一步都重逾万钧。
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身后的部落已经化为焦土,那些死在火海中的族人还在看着他。
十金乌也看出了他的衰竭,便不再戏耍,在最大的那只金乌的带领下忽然折返,将夸父团团围住。
十只金乌同时催动太阳真火,布下十阳大阵,十轮太阳从四面八方将夸父围在中央,至阳之火如同洪炉般同时向他倾泻而下。
夸父仰天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挥动桃木杖拼命抵抗,可终究寡不敌众,在那轮金色的火焰洪炉中被活活烧死。
他的尸体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手中的桃木杖脱手飞出,化作一片新的桃林。
每一棵桃树的枝干上都残留着夸父不屈的意志。
就在十金乌为自己的战果欢呼雀跃之际,一根泛着森寒玄冥之气的箭矢无声无息地从远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最大那只金乌的胸膛。
那只金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晃了晃,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下去。
其余金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接连而至,每一支箭都如同死神的镰刀般精准,专挑金乌最脆弱的要害。
转眼之间,九只金乌便相继坠落,金色的血洒满了天空。
最小的金乌陆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九个兄长一个接一个地从天空中坠落。
他仿佛被恐惧抽去了所有力气,连逃跑都忘了。
直到第十支箭破空而来,箭尖在他眼中急速放大,他才回过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闭目等死的那一刻,一道浑厚沉重的钟鸣骤然响彻天地。混沌钟的钟波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挡在陆压身前,那支玄冥箭矢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被钟波牢牢定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东皇太一的身影从天际的金虹中化出,面沉如水地站在钟波之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九具正在熊熊燃烧的金乌尸体,又看了一眼那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最小的金乌,眼中的怒意如同即将爆发的太阳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