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嗡鸣在密闭的机舱内形成一种稳定的白噪音。楚风靠坐在舷窗旁的座椅上，眼前的平板电脑投射出全息影像——那是“影梭”刚刚生成的“破晓预案”初步框架。
但框架太粗糙了。只有人员名单、基础威胁评估、几个预设的安全屋坐标。真正有效的应急计划，需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需要考虑到每一个变量，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楚风关闭框架，重新开始。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输入的是只有“影梭”能解析的混合编码——部分来自“隐龙”的战术密码本，部分来自他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经验算法。
“建立主档案：林薇薇。”他低声说，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录入系统。
屏幕上，林薇薇的照片、生物特征数据、行为模式分析、已知人际关系网络——所有信息以三维图谱的形式展开。楚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柔软，但随即被钢铁般的决绝取代。
“威胁评估：顶级。绑架动机分析：一、作为‘创世纪’技术的人质筹码；二、引诱我现身；三、可能涉及‘博士’对苏云歌遗产的特殊兴趣。”楚风快速输入，“营救优先级：绝对首位。但营救后的保护方案需同步准备。”
他调出瑞士庄园的详细结构图，那是苏晴通过加密信道刚刚传送到飞机上的最新情报。庄园地下确实有两层设施，但热成像显示的生命特征分布很奇怪——集中在几个特定区域，其他大片区域是空置的。
“陷阱的可能性增加到47%。”楚风皱眉，“‘博士’知道我会去。他可能在那里准备了某种‘测试’。”
这个判断让整个营救行动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简单的突袭救人，而是一场与那个神秘敌人的第一次正面博弈。楚风需要准备的，不止是武力突破，还有应对各种未知技术的预案。
“预案A：常规突袭。预案b：潜入换人。预案c……”他停顿了一下，“以技术交换为幌子的谈判接触。”
第三个选项风险最大，但也许能直接接触到“博士”或他的核心代理人。如果对方的目标真的是“创世纪”技术或楚风这个“容器”，那么谈判桌上可能有机会。
但前提是，楚风需要有足够的筹码，以及——退路。
他切换到下一个档案：“林雪儿。”
屏幕上出现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照片，背景是巴黎美术学院门口。林薇薇的妹妹，二十岁，油画专业，性格活泼开朗，对姐姐的商业世界和背后的危险一无所知。这是楚风最想保护的那种纯粹。
“当前位置：巴黎第六区学生公寓。安保级别：基础（两名苏家安排的便衣护卫）。威胁评估：中级。‘博士’或‘北极星’可能利用她威胁林薇薇或我。”楚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建议方案：立即转移至安全地点。但需考虑——直接强制转移可能引发恐慌，且会暴露我们的警觉程度。”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法。既能保证林雪儿的安全，又不打草惊蛇。
楚风调出林雪儿的课程表、社交活动记录、日常行动轨迹。分析软件开始运行，寻找那些可以自然插入保护措施的时间点。
“下周三是她的写生课，地点是枫丹白露森林。”楚风注意到这个信息，“野外环境，人员流动大，适合安排‘意外相遇’的保护小组。同时可以制造一次轻微的‘技术故障’——比如公寓楼暂时停水停电，建议她短期借住朋友家，实际转移至安全屋。”
这个方案需要苏晴在巴黎的人员配合，但可行性很高。楚风标记了这一点，继续往下。
“更大的问题是，”他低声自语，“营救薇薇后，雪儿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需要一套合理的解释，既能让她接受增强的保护措施，又不让她陷入过度恐慌。”
他想起了林薇薇曾经说过的话：“雪儿很聪明，她只是选择相信世界美好。但我不希望这份天真被打破。”
楚风闭上眼睛。保护一个人，不仅是保护她的生命安全，也是保护她内心的世界。这比单纯的战斗复杂得多。
平板电脑震动，新消息接入。是秦风发来的加密简报。
“楚风，关于‘灯塔’系统的初步分析已完成。渡鸦数据卡中的信息确认：‘灯塔’是一个基于量子纠缠的分布式意识网络。七个实验体在培育过程中都被植入了量子纠缠粒子对，其中一半植入实验体大脑，另一半保存在‘灯塔’核心。理论上，通过激发这些粒子，可以对实验体进行远程意识影响甚至覆盖。”
楚风的呼吸一滞。灵狐的警告是真的。
“更严重的是，”秦风继续，“数据分析显示，‘灯塔’系统可能从未真正关闭。1992年项目中止只是表面现象，核心设施转入地下休眠状态。而近期——具体时间是三个月前——系统出现了重新激活的迹象。激活信号源……初步定位在太平洋某区域，与凤凰提供的‘博士’海底基地坐标有80%重合度。”
三个月前。那正是“创世纪”完成第一次全规模测试，林薇薇在科技峰会上公开演示部分功能的时候。时间点完全吻合。
“博士”不仅在寻找楚风，还在重启那个能控制所有实验体的系统。
楚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灯塔”真的能远程影响他，那么他现在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决策，甚至对林薇薇的感情——有多少是真实的自我，有多少是预设的程序？
“影梭，调取我过去三个月的所有神经活动记录。”楚风命令，“对比‘灯塔’可能的影响模式，进行异常检测。”
“分析中……”几秒后，“检测到三次微弱的神经共振异常，时间点分别为：11月7日凌晨3点14分（对应太平洋区域一次未公开的地磁扰动）；12月12日下午4点30分（林薇薇演示‘创世纪’情绪可视化功能的时刻）；以及……昨天凌晨，你在‘锈蚀天堂’见到周慕云时。”
昨天凌晨。楚风回忆那一刻——当周慕云说出“Subject
07本人就在这里”时，他确实感到一阵短暂的头晕，当时以为是压力导致的。但现在看来……
“共振强度？”
“前两次低于可感知阈值，第三次达到阈值的71%。如果是‘灯塔’的唤醒信号，那么它正在增强。”影梭的电子音平静地陈述着可怕的事实，“建议：立即进行深度神经扫描，建立意识活动基线模型，以便后续监测异常波动。”
楚风点头。但他现在在飞机上，没有专业设备。只能等瑞士行动结束后。
他强迫自己回到保护计划的制定上。下一个档案：夏诗涵。
照片上的女子气质温婉，但眼神中有着研究者特有的锐利。林薇薇的大学室友，现在负责“创世纪”的神经接口优化研究。苏晴的表妹，因此也间接与苏家的情报网络有关联。
“当前状态：肩部枪伤，在苏家安全地点接受治疗。威胁评估：中高级。‘博士’或‘北极星’可能试图获取她的研究数据，或利用她进一步威胁林薇薇。”楚风分析，“保护难点：她不愿完全退出研究，且掌握的部分技术数据过于敏感，不能简单销毁或封存。”
楚风调出夏诗涵负责的项目清单。“神经突触映射算法”、“情绪信号降噪协议”、“长期记忆存取优化”……这些都是“创世纪”与人类大脑安全对接的关键。如果落入“博士”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将她的研究分散化。”楚风做出决定，“核心算法拆分存储，不同部分由不同研究员掌握；物理实验设备转移到移动安全屋；她本人需要假身份和轮换的护卫小组。但她可能抗拒——研究是她的生命。”
他想起了与夏诗涵有限的几次交谈。她谈起神经科学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和林薇薇谈起“创世纪”时一模一样。这些女性，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改变世界。而他的责任，是确保她们能继续下去。
“先确保她的安全，再协商研究保护方案。”楚风标记了这一点，继续往下。
苏晴、福伯、“光尘”小组核心成员……他一个一个地制定方案。每个人的性格特点、行为模式、潜在风险点，都需要针对性考量。
苏晴是情报专家，自我保护能力强，但她庞大的情报网络本身也是弱点——任何一个节点被渗透，都可能成为追踪她的线索。楚风为她设计的方案是“数字幽灵”——建立一套虚假的在线身份和行为模式，真实活动完全转入线下加密网络。
福伯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但对林薇薇而言是父亲般的存在。他的保护需要特别细致——安全屋必须有完善的医疗设施，护卫人员需要有照顾长者的经验，还要考虑老人的心理需求，不能让他感到被囚禁。
“光尘”小组的十二名核心研究员，每个人都有家庭、有牵挂。大规模转移会引起注意，但分散撤离又难以协调。楚风设计了一个“阶梯式激活”方案——先转移三名最关键的技术负责人，其余人员分批以“休假”、“外派学习”、“家庭紧急事务”等名义陆续离开，最终在安全屋网络重新集结。
所有方案制定完成时，飞机已经飞越了里海上空。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零星的灯火。
楚风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他感到疲惫。但他不能休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部分没完成。
“影梭，模拟推演。”他命令，“输入以下变量：我营救林薇薇成功，但暴露了行踪；‘博士’启动‘灯塔’对我的影响程序；‘北极星’同时对临江所有安全屋发动攻击；周慕云趁乱试图夺取‘创世纪’技术。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计划的成功概率是多少？”
全息屏幕上开始运行复杂的模拟。无数光点代表各方势力，线条代表行动轨迹，红色区域代表冲突爆发点。
三分钟后，结果出来：“在当前保护方案下，林薇薇安全撤离概率78%，林雪儿保护成功概率92%，夏诗涵安全概率65%，苏晴安全概率71%，福伯安全概率88%，研究团队核心人员保全概率54%。”
楚风皱眉。夏诗涵和研究团队的概率太低。
“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夏诗涵不愿完全中断研究，在转移过程中可能因尝试取回数据而暴露；研究团队人员分散，协调撤离时容易产生时间差，给敌人可乘之机。”影梭分析，“建议：为夏诗涵设计一个‘不得不离开’的紧急事件；研究团队采用更激进的撤离方案——同时以‘集体中毒’或‘实验室事故’为由全部送医，实际转运至安全屋。”
楚风思考着。制造事故风险很大，但也许比被敌人各个击破要好。
就在这时，飞机通讯系统收到一个加密视频请求。来源代号：“白鸽”——那是秦风使用的临时身份标识。
楚风接通。秦风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个满是数据流的房间。
“楚风，两件事。”秦风开门见山，“第一，我查到了‘诸神黄昏’另外几个实验体的碎片信息。03号最后一次出现在1998年，地点是莫斯科一家精神病院，诊断为‘急性妄想性障碍’，后失踪。05号……记录显示她在1995年死于实验室事故，但尸体从未找到。最重要的是——”
他调出一份模糊的档案照片：“01号。项目初始样本，也是理论上最‘完美’的载体。档案显示她在项目中止前三个月成功进行了第一次意识上传测试，但测试后即被列入‘永久封存’名单。封存地点……东柏林郊区，正是你童年照片来源的那个研究所。”
楚风感到心跳加速。01号，初始样本，意识上传成功。如果她还活着，或者她的意识数据还保存着……
“第二件事，”秦风的表情严肃起来，“我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截获了一段‘博士’阵营的内部通讯。他们提到了一个词：‘收割季’。时间定在72小时后，地点涉及全球七个坐标——其中一个在临江，一个在苏黎世，还有一个……在巴黎。”
巴黎。林雪儿所在的城市。
“具体目标？”楚风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清楚。但‘收割’这个词在他们之前的通讯中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非洲项目收割当地土着的神经样本；第二次是东欧收割退役特种兵的战斗记忆；第三次……”秦风停顿，“是三个月前，提及‘准备收割07号及关联体’。”
关联体。林薇薇？林雪儿？夏诗涵？还是所有与楚风有关的人？
“通讯中还提到了‘净化协议’。”秦风看着他，“楚风，如果‘博士’真的能通过‘灯塔’影响你，那么你设定的那个‘净化协议’……可能反而会成为他的工具。他可能故意触发它，让你失去记忆，变成空白状态更容易被控制。”
楚风的指尖冰凉。他为自己设置的保险，可能变成敌人利用的漏洞。
“建议修改触发条件。”秦风说，“加入非逻辑验证——比如，让林薇薇设置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密钥，或者使用只有你们两人共同经历才能回答的问题。确保‘净化协议’只能由真正关心你的人启动。”
楚风点头。这个建议很有价值。
“另外，”秦风犹豫了一下，“关于林雪儿……我有个建议，可能听起来有些冷酷，但也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说。”
“送她去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秦风调出一份资料，“‘橡树庄园’，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的一所特殊学校。表面上是为有天赋的年轻艺术家提供的静修场所，实际上是全球多个政要和富豪使用的安全庇护点。完全与外界隔绝，无网络，出入需要多重生物验证，且拥有自己的武装警卫。”
楚风快速浏览资料。地点隐蔽，安保严密，而且符合林雪儿的艺术生身份。如果以“获得特殊艺术奖学金”的名义送她去，既能保证安全，又不显得突兀。
“但需要林薇薇同意。”楚风说，“而且雪儿本人可能抗拒——她热爱巴黎的艺术家生活。”
“如果林薇薇理解目前的危险程度，她会同意的。”秦风平静地说，“至于雪儿……有时候保护一个人，就是需要暂时剥夺她的一些自由。等她长大了，会理解的。”
楚风沉默。他想起了自己童年时那些封闭的训练营，那些失去的自由。他不希望雪儿经历类似的事情，但更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我会考虑。”他最终说，“还有其他信息吗？”
“最后一点，”秦风的虚拟形象开始闪烁，信号不稳定，“我怀疑周慕云与‘博士’的关系比表面更复杂。他今晚带着‘幽灵’和‘镜像’出现，可能不只是合作，更像是……某种形式的监管。‘幽灵’是‘北极星’的人，‘镜像’是‘博士’的人，而周慕云能同时指挥他们，说明他在这个联盟中的地位很特殊。”
“你认为他可能是‘博士’在商业世界的代理人？”
“或者更糟——他是‘博士’的另一个‘容器’或‘继承者’。”秦风的声音在干扰中断续，“想想看，一个四十多岁就掌控跨国财团的商业天才，思维模式超越常人，对颠覆性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兴趣……这些特征，与‘诸神黄昏’试图培育的‘超级决策者’模型高度吻合。”
这个推测让楚风背脊发凉。如果周慕云也是实验体之一，那么他今晚的所有表演——那些看似真诚的合作提议，那些展示的安全屋——都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需要更多证据。”楚风说。
“我正在查。但楚风，你要小心。你去瑞士救林薇薇，可能正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秦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干扰中，“记住，有时候最像盟友的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通讯结束。机舱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
楚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信息太多，压力太大，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林薇薇在等他。雪儿需要保护。整个团队依赖他的决策。
他从怀中取出渡鸦给的数据卡，插入平板电脑。输入密码：。
数据解密，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基因编辑日志、神经改造过程、意识共振测试数据……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个充满仪器的房间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是童年的他。Subject 07。
楚风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那个小男孩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自己会被培养成什么。而现在，成年后的他，同样在面对未知。
但他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他有选择。有想要保护的人，有想要坚守的信念。
他关掉照片，继续浏览数据。在文档的末尾，有一段手写的笔记扫描件，字迹潦草：
“1991年12月24日。最后一次共振测试。07号表现出异常稳定的量子纠缠态，与‘灯塔’的同步率达到97.3%，远超理论值。但测试过程中，他一直在重复一个词：‘不要’。我们问他不要什么，他说：‘不要忘记妈妈。’奇怪的是，他的档案显示他是孤儿，从未见过母亲。芬奇博士认为这是潜意识中原始记忆的碎片，要求深度挖掘。我反对，但命令已下。明天开始第14轮记忆清洗。”
楚风感到心脏剧烈跳动。不要忘记妈妈。那个五岁的小男孩，在实验台上，用尽最后的意识在抵抗。
而他现在，同样在抵抗。抵抗成为武器的命运，抵抗被控制的可能。
飞机的广播系统响起：“各位乘客，我们即将开始下降，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苏黎世机场。当地时间是凌晨5点20分，地面温度摄氏2度，阴天。”
楚风看向舷窗外。下方，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山巅覆盖着白雪，像沉睡的巨人。
他整理好所有资料，清除使用痕迹，将平板电脑恢复成普通的商务设备模样。
然后，他从行李箱夹层中取出那把手枪的三个部件，在二十秒内组装完成，检查弹匣，上膛，关闭保险，藏在特制的腋下枪套中。
其他工具一一检查，确认功能正常。
最后，他看向手腕内侧的生物芯片。“影梭，上传所有保护计划到量子核心备份。启动实时监控模式，我落地后，每五分钟同步一次位置和状态。”
“明白。破晓预案已激活。楚风先生，祝您好运。”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楚风深吸一口气，让思绪完全集中到即将到来的任务上。
营救林薇薇。这是第一步。
然后，他要保护所有人——雪儿、诗涵、苏晴、福伯、整个团队。
最后，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解开“诸神黄昏”的所有秘密，摧毁“灯塔”，终结“博士”的疯狂计划。
这是一场多线并行的战争，而他必须每一线都赢。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发出轻微的震动。苏黎世到了。
楚风站起身，拎起行李箱，走向舱门。
窗外，天色微明，但乌云正在聚集。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