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就是个混日子的。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能打,是识相。”
毒蛇抬起手,指了指左边那条窄巷子。
“这边走,大人。小的的地盘,在北边。”
他迈开步子,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外围就这四家。毒蛇帮,血战会,教会,同好会。现在毒蛇帮没了,还剩三家。”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叹息。
“那三家,不好惹。铁斧有脑子,医生是个变态,刀疤很强。小的跟他们比,差着好几个台阶。小的只是四阶初期,铁斧是四阶中期,刀疤是四阶后期。医生不知道,但肯定比小的强。小的在他们眼里,就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就是大一点的虫子。”
他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小的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您怕。小的就是想告诉您,黑三角的水很深。外围的水就够深了,内城更深。内城那些大人,随便出来一个,就能把外围这几家全灭了。他们不往外围伸手,不是不能,是不屑。外围这点破地方,他们看不上。”
显然毒蛇也是被麦克阿瑟刚才的豪言壮语吓坏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弯着腰,那张肿得发亮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大人,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小的不敢骗您。小的还想多活几年。”
他转过身,继续走。窄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根下堆着破木头和烂瓦片。
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前面那片黑暗。
毒蛇的地盘在北边,是外围最破的一片。
房子塌得比其他地方更厉害,路也烂得更彻底,污水积在坑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巷子口蹲着几个人,手里握着刀,在月光下泛着白。
他们看到毒蛇的时候,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的老大,在黑三角混了三十年,此刻正弯着腰,缩着脖子,走在一群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前面。他的脸肿着,嘴唇翻着,这可是四阶职业者,那他身后的那些人又有多强?还有另外那一百多号兄弟呢?
他们不知道这些,也不关心这些,在黑三角,换老大是很常见的事情。
“老大——”
一个人站起来,刀举了一半,不知道该对着谁。
毒蛇抬起头,那张肿得发亮的脸上挤出一个训斥的表情。
“喊什么喊,都给我跪下。”
他的声音从肿起来的嘴唇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扑通扑通。
毒蛇转过头,腰弯得更低了。
“大人,地方小,大人别嫌弃。”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麦克阿瑟没有看他,目光从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上扫过去,他皱了皱眉头,这是人住的地方?
“继续带路。”
毒蛇的腰又弯了一些。
“是,大人。”
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避开水坑,避开碎石。
他停在一栋房子前面。那房子比周围的都大,两层,石头砌的,墙面上刷过白灰,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用一些铁皮补着,铁皮生了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门口立着两根柱子,柱子上刻着花纹,但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门前挂着两盏灯,灯罩破了,烛火在风里晃,把影子投在地上,一明一暗。
“大人,这是小的的住处。”
“这里容不下您们两百号人,但一小半绰绰有余了。”
他抬起头,指了指远处那些黑漆漆的房子。
“其他的贵客,小的领地里好房子多的是。都是给高阶职业者准备的。那些三阶的、二阶的,住的地方都不差。”
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再也用不上了。”
麦克阿瑟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盏晃动的灯,他皱了皱眉头。
“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
毒蛇的身体抖了一下,他跟着走进去,脚步很轻,踩在门槛上,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跟在麦克阿瑟的影子后面,像一条尾巴。
大厅不大,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桌布,桌布破了几个洞,露出下面木头。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歪了,画里的脸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角落里摆着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层灰。
麦克阿瑟在长桌的一端坐下,他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坚毅的脸。
他看着毒蛇,看了很久。毒蛇站在那里,弯着腰,缩着脖子,手垂在身侧,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你很聪明。”
麦克阿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没有情绪。
毒蛇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大人过奖。小的只是识相。”
“识相。”
麦克阿瑟念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尝它的味道。
“在黑三角,识相的人活得久。”
毒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麦克阿瑟的手抬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
“我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态度。”
他停了一下。
“有时候,当狗并不是很坏的选项。”
毒蛇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麦克阿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像在看一件工具,像在看一把刀,像在看一条已经知道该怎么用的狗。
“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
“是愿意当一辈子小人物,窝在这片破地方,吃别人剩下的,捡别人丢掉的,看别人脸色活着。还是——”
“当这片黑三角的王。”
毒蛇的脑子嗡了一声。黑三角的王?他想起刚才麦克阿瑟说的那些话。
“我们是从王都来的疯子,来黑三角,只有一个目的,当这里的王。
他当时觉得这群人疯了,现在他觉得——他们不是疯了,他们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当黑三角的王?还不如说让现在的风帝老儿退位让他毒蛇去当皇帝算了。
他的嘴唇在抖。
“大人……大人不是在开玩笑?”
麦克阿瑟看着他,没有回答。
毒蛇的脑子转得很快,他扑通一声跪下去。
“大人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就做什么。大人要小的当狗,小的就当狗。大人要小的当王——”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刀砍在石头上崩了口。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句话咽回去,换成另一句。
“小的听大人的。”
麦克阿瑟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我们不会在黑三角待很久,但是我们黑手党,需要一个代言人。”
他的说的很慢。
“所以,我需要你的情报。”
毒蛇抬起头,那张肿得发亮的脸上满是困惑。
“大人的意思是——”
“内城。”
麦克阿瑟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黑三角的内城。还有——兽族。”
毒蛇的瞳孔缩了一下。
内城?兽族?他的脑子像要烧起来了。他想起那些关于内城的传说,他想起铁斧提到内城时的表情,他想起医生,那个疯子,提到内城的时候也会闭嘴。还有那个浑身是疤的女人,在内城面前也会发抖。
“大人……”
他的声音同样也在发抖。
让他提供内城的情报?先不说自己压根就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说出来不也跟死了没啥区别吗?
毒蛇心里苦涩,但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内城……小的这种小人物,接触不到内城。小的连内城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外围四家里,能接触到内城的,只有铁斧、医生和刀疤。他们跟内城做过生意,送过人,送过钱。”
他停了一下,表情苦涩。
“小的这种,人家看不上。”
麦克阿瑟看着他,没有追问,毒蛇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
“至于兽族,黑三角的人,本来就是亡命之徒。杀过人,放过火,逃过罪。什么种族荣誉感,什么人族大义——在这里,不如一块面包值钱。谁给钱,给饭吃,他们就给谁卖命。兽族给得起钱,我们也可以给兽族卖命。”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麦克阿瑟的眼睛。
“小的不知道内城跟兽族有没有勾当。但小的知道,黑三角这地方,什么都能卖。消息,武器,药,人——只要给得起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内城那些大人,不缺钱。”
麦克阿瑟若有所思。
“铁斧。医生。刀疤。”
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
“他们知道内城的事?”
毒蛇点了点头。
“知道。他们跟内城做过生意,不过,他们肯定不会告诉您的。”
麦克阿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毒蛇的身体跟着那声响弹了一下。麦克阿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他的影子投在毒蛇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们会说的。”
他的声音很冷。
毒蛇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小的可以去递话。他们说不说,小的不敢保证。但小的去递话。一定去递话。”
麦克阿瑟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不用,你带路,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