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的外围,看起来像是一片废墟。
街道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发臭的污水。
路两边蹲着人,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光。那些人看着新来的这两百个人,眼神像秃鹫盯着腐肉。
两百个玩家,清一色的黑色披风,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们看起来很有纪律性,像一支军队。
但在黑三角,军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这里的人见过太多军队——逃兵的军队,流寇的军队,雇佣兵的军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都变成了废墟里的一堆白骨。
带头的那个披风上绣着一道银色的条纹,身材不高,但走路的姿势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
他身后那些人,有的扛着比人还高的剑,有的背着几乎与人等高的盾牌,有的腰间挂着好几把刀。他们的武器都很新,保养得很好,和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有意思。”
废墟高处,一座半塌的钟楼里,几个人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说话的那个很瘦,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眼睛陷进去,像两个黑洞。他的舌头很长,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舔嘴唇,那舌头上有纹身——一把黑色的战斧,随着舌头的动作在嘴唇上若隐若现。
他旁边蹲着几个人,都穿着皮甲,皮甲上缝着铁片,铁片上刻着同样的战斧标记。
“老大,不去掺和一脚?”
瘦子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下面那些黑色披风,目光像一条蛇盯着一窝蛋。
“这群人看起来挺有钱的。你看那武器,那披风,那靴子,都是新的。能拿出这种装备的,不是大户人家的护卫,就是哪个势力的私兵。不管哪种,油水都不会少。”
他又舔了舔嘴唇,舌头上的战斧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咱们可好久没开张了。”
被他叫老大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是一个大汉,坐在钟楼最里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宽肩膀,厚胸膛,手臂粗得像别人的大腿。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一个酒壶,壶嘴对着嘴,慢慢喝。
酒是劣质的,有一股刺鼻的糟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酒。
他的胸口露在外面,肌肉虬结,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锁骨一直拉到肋骨,疤的旁边纹着一个战斧标记,和瘦子舌头上一模一样。他叫铁斧,血战会的会长,四阶战士,黑三角外围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那张脸像是被刀削过,棱角分明,颧骨很高,鼻子塌了,断过不止一次,左眼到右脸有一道疤,把眉毛切成两截,嘴唇很厚,嘴角往下撇,天生一副凶相。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酒壶扔给旁边的人,那人接住,晃了晃,空了,顺手丢在墙角。
“毒蛇他们不是已经去了吗?”
铁斧的声音很低,很粗,像砂纸磨石头,但在钟楼里回荡得很清楚。
“让他们先探探路。坐观其变就行了。”
瘦子叫麻头,是血战会的二把手,四根手指,小指在早年的火并中被砍了,断口长好了,光秃秃的。
他听了铁斧的话,脸上露出不爽的表情,那表情在他那张没什么肉的脸上格外明显。
“那群该死的虫子。”
他的舌头又舔了一下嘴唇,这次舔得很慢,舌尖从嘴唇左边滑到右边,像是在舔刀刃。
“难道就让他们去拿好处?咱们可不受这个气。”
铁斧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远处那些穿着黑色披风的玩家,那些人已经走过了废墟的第一条街,正往更深处去。
在黑三角,这种从容只有两种人会有。
一种是不知道自己会死的蠢货,一种是知道自己不会死的强者。
“我总觉得,这些新来的不简单。”
铁斧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麻头听不出来,但他闭嘴了。他知道铁斧的直觉有多准。血战会能从十几条烂命混到今天几百个小弟这个地步,靠的不是能打,是铁斧的直觉。
“不过——”
铁斧的嘴角动了一下。
“能来咱们这的,有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让毒蛇去试试水。如果那群人只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露出半截发黄的牙齿。
“那我们就去分一杯羹。如果他们很强——”
他的笑容更深了,深到那张凶相毕露的脸看起来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
“毒蛇的地盘,可不小。”
钟楼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麻头笑了,那笑声尖细,像指甲刮黑板。
“老大有远见。”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钟楼里回荡。
但关注那群新来的人,不止血战会一家。废墟的每一扇破窗户后面,每一堵断墙的阴影里,每一条巷子的拐角处——都有眼睛。
有的眼睛贪婪,有的眼睛警惕,有的眼睛冷漠,有的眼睛好奇。
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那两百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玩家们。
黑三角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不对劲。”
数据黑洞的声音很轻,他走在队伍中间,兜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感知像一张网,无声地铺开。
那些破窗户后面的呼吸,那些断墙阴影里的心跳,那些巷子拐角处的脚步声,都在他的感知里。
“有人在盯着我们。”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
“很多。”
麦克阿瑟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变。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多少?”
数据黑洞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数不清。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至少换了四拨人盯着。最近的一拨离我们不到二十步,在左边那条巷子里。”
肝帝走在麦克阿瑟后面,巨剑扛在肩上,姿势没变。他的声音也闷闷的。
“要动手吗?”
“不急。”
麦克阿瑟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破窗户,那些断墙,那些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
“先找个人问问路。”
队伍继续往前走,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破墙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肝帝蹲下身体,压低声音,凑到罗根旁边。
“你们矮人族在黑三角有据点吗?”
罗根的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有些紧。
“你把我们矮人族当什么了?我们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有据点?”
肝帝没有再问,他只是把巨剑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队伍走到一条岔路口。
左边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黑漆漆的,像一条喉咙。
右边是一条宽一些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油腻的光。
麦克阿瑟停下来,整个队伍也停下来。
他转头看向左边那条巷子,巷子口蹲着一个人,裹着破布,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脚,光着,脏得看不出颜色。
那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但数据黑洞能听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不像一个睡在巷子口的流浪汉。
“问路的来了。”
数据黑洞的声音很轻。
从巷子里开始陆陆续续走出很多人。
为首的那个很矮,比其他人矮一个头,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样子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蛤蟆。
他披着一件暗绿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很短,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人,都穿着暗色的衣服,武器藏在斗篷下面,看不出是什么。
矮个子在麦克阿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圆,很扁,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用拳头捶过。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麦克阿瑟身上。
“新来的?”
他的声音很尖,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麦克阿瑟看着他,没有说话。
矮个子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黑三角有黑三角的规矩。新来的,要交入门费。”
“多少?”
麦克阿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矮个子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很短,很粗,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百金币。一个人。”
麦克阿瑟看着那个矮个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们没有金币。”
矮个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笑了,比刚才更大,露出更多的牙齿。那些牙齿又黄又歪,像一排被踢倒的石碑。
“没有金币?那你们来黑三角做什么?”
麦克阿瑟也笑了。
“找人。”
矮个子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两条缝里的光很冷。
“找谁?”
麦克阿瑟没有立马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矮个子,看得他都有点发麻了,然后他说。
“找路。”
巷子里的风停了。矮个子身后的那一批人已经把手伸进斗篷里。肝帝的巨剑已经抬起来半寸。战斗爽的大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点在地上。鬼杀之刃的手指扣住了刀柄,其余的玩家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我看你们这些杂碎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