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剧烈地咳嗽起来,“总督大人的信……打不了。明国人……全是怪物。”
特鲁布一把甩开大副,扯开油纸包,抠掉火漆,拽出一卷羊皮纸。
这封信写得极乱。墨迹透出纸背。
第一行字只有短短几个词。
“热兰遮城没了。大明水师干的。”
特鲁布脑壳里嗡嗡直响。
东番的热兰遮城,远东第一星形要塞。城墙全是巨石和三合土夯筑,连西洋重炮都轰不穿。大明水师怎么可能拿得下来?
他抖着手接着往下看。
“大明水师直接封锁了整片海域!”
“他们的红夷大炮射程比我们远一半!打出来的炮弹落地就会炸开!漫天都是火!热兰遮城也就守了几天!”
“他们在安南也动手了。商馆被连根拔起。大明陆军用的是不需要火绳的快枪,排成三段阵型,装填火药速度极快!我们在交趾的一千名雇佣兵,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成片地打烂在泥地里!”
“绝对不能招惹大明!立刻切断和幕府的一切联系!”
“如果幕府逼你出海,就算把商馆烧了,也绝对不许开一炮!我们惹不起大明皇帝!”
羊皮纸从特鲁布指缝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天鹅绒椅子上。
大明疯了。这头东方巨兽把远东海域的外来势力全当成了肉靶子。什么坚船利炮,在人家巨大战船面前全是笑话。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铠甲撞击的动静顺着楼梯直逼二楼。
砰!
客厅的门被一脚踹开。
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带着十几个武士跨进屋子。
长谷川的眼圈黑得发紫,眼窝深陷,他身上的阵羽织沾着泥巴,走路时带进屋一股浓烈的酸馊味。
本州岛的暴乱已经压不住了。十万饿疯了的乱民到处杀官抢粮。
德川家光一天下了三道急令,拿不下荷兰商船,他就得切腹。他必须赶紧让荷兰人出海,打破大明的海上封锁来。
长谷川等不了五天了。
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泥脚直接踩在那张羊皮信纸上。
“特鲁布。”长谷川没客气,手按在打刀的刀柄上,大拇指顶开刀锷,“期限作废。立刻出海去打大明水师。”
特鲁布没出声。
“怎么?嫌钱少?”长谷川冷哼一声,指着前几天送来的两个大铁箱,“定金就在这。事成之后,幕府再加十万两。再敢拖延,本奉行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自己去开船!”
特鲁布看着长谷川脚下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两箱金光闪闪的小判。
去打大明?
连装配重炮的热兰遮城都被碾平了,平户港这几条没装满火炮的商船去干什么?给大明的铁甲舰送木柴吗?
不去,眼前这个穷途末路的疯狗就要杀人。
极度的惊恐在特鲁布脑子里转了几圈,直接变成了压不住的邪火。
“法克!”
特鲁布爆出一句粗口,猛地站起身。
他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右脚,重重踹在面前的铁皮木箱上。
沉重的箱子翻倒在地。澄黄的金小判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几块金子直接砸在长谷川的脚背上。
长谷川愣住了。他身后的十几个武士也停下了动作。
在这群日本人的脑子里,红毛夷只要见到金子什么都肯干。今天居然把金子踹翻了?
特鲁布指着长谷川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群蠢猪!想死自己去海里喂鱼,别拉着尼德兰人陪葬!”
缩在墙角的通译两股战战,捂着嘴不敢出声。
“翻译!给他翻译!”特鲁布转头冲通译吼。
通译挪了半步,看着长谷川那张阴沉得快滴水的脸,嗓音直打颤:“长谷川大人……馆长说,东印度公司不管这事了。金子我们不要了。”
通译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喊出后半句:“馆长让幕府军队……滚出商馆!”
屋里的空气冷透了。
长谷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幕府被大明逼到了绝路,被本州岛的暴民逼到了绝路。现在连这群只认钱的西洋商人,都敢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
“八嘎!”
长谷川怒吼出声。
打刀出鞘。他双手握紧刀柄,直接朝着特鲁布的脖子劈了下去。
特鲁布根本没躲。他往后退了半步,扯开嗓子吼了一句荷兰语。
“开火!”
砰砰砰!
三声爆响在二楼走廊同时炸开。
浓烈的白烟和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灌满整个客厅。走廊转角处,三支火绳枪探出枪管。
长谷川的刀停在半空。
他的右侧肩膀爆开一团血雾。粗大的铅弹直接砸穿了阵羽织,打断了锁骨,带出大块的碎肉和骨头渣。
巨大的冲力把长谷川整个人掀翻。他重重砸在波斯地毯上,捂着肩膀翻滚哀嚎,血水很快染红了地上的羊皮纸。
“大人!”
后头的武士大惊失色,拔出刀就要往前冲。
特鲁布退到里屋门边:“杀光他们!”
商馆二楼的几扇窗户被猛地推开。埋伏好的三十几个尼德兰水手和护卫端着火枪,对着屋里和楼梯口连番开火。
火药爆燃。铅弹劈头盖脸地扫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士连刀都没举起来,身上冒出十几个血窟窿,扑通扑通栽倒在地板上。血水顺着楼梯台阶往下流。
商馆外头。
围在石墙外的百名幕府足轻听见了枪响。
他们本就饿得两眼发黑。本州岛后方暴乱的消息早就传遍了营地,谁都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孩子是不是饿死了。
“开炮!”
商馆围墙后面,一门架好的佛郎机轻型火炮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轰隆!
装满碎铁钉和石子的霰弹呈扇形扫进足轻堆里。
十几个足轻当场被打烂了身子,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惨叫声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一个干瘦的足轻扔下手里的长矛,转头就跑。
“奉行大人死了!没粮吃还要挨红毛夷的枪子!”
恐慌是会传染的。
一个足轻被挤倒在地,后头的人根本不管,几十双草鞋直接踩在他的头上、背上。肋骨断裂的声音被惨叫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