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那篇深圳实验室的简报他翻来去看了三遍,数据对得上,路径走得通,但就是没人往外推。他合上电脑,没急着关灯。办公室冷光打在墙上,白板上还留着下午写下的几个关键词:“AI介入”“成本压缩”“试水节点”。笔迹有点斜,是写着写着忘了扶本子。
手机还在桌上,聊天界面开着。周强那句“执行官预付款”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到现在都没再动过。他正想着这人是不是真把这话当了真,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保安巡楼那种慢悠悠的节奏,倒像是有人一路小跑冲上来的。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股风。
周强站在门口,头发乱翘,额头上一层薄汗。他穿了件新衬衫,浅蓝色,领口扣到最顶,袖口却蹭着一块暗色油渍,像是刚从修理厂出来就往这儿赶。他心里像有团火在烧,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项目肯定能成,陈哥的眼光一向准,自己可得抓住这个机会。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哥,钱我凑齐了。”
陈砚舟没起身,只抬眼看了他一下:“五十万?”
“五十二万。”周强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发出闷响,“我把汽修厂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卖了,我爸一开始不干,后来我说是要跟你干正事,他才松口。你猜怎么着?隔壁老王听说我要入股项目,当场要加十万,我没敢应,怕你嫌乱。”
他说完,拍了下桌子,手劲大得震得手机跳了一下。
陈砚舟这才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差了快一头,他仰头看着周强那张满是热乎气的脸,忽然伸手搭在他肩上。掌心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绷着,像随时准备抢篮板似的。
“强子,”他说,“我要的不是钱。”
周强眨了眨眼:“啊?”
“我要的是你算数的那个脑子。”陈砚舟收回手,转身走向白板,拿起蓝笔,在“AI+基因编辑”那行字底下画了条横线,接着写下:“每一步投入多少、能省多少、风险在哪——这些得有人算清楚。”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周强:
陈砚舟目光如炬,神情严肃地说道:“错一次,重算三天;漏一个变量,停一天。我不看你态度多好,只看数字对不对。”
“那当然。”周强挺直腰,“我连对手换防节奏都能算出来。”
“现在也一样。”陈砚舟指了指白板,“这不是打球,但道理差不多。我们要看的是,每一笔钱花出去,能不能换来下一步的机会。错了,就得立刻调整站位。”
周强盯着白板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突然,他咧嘴笑了:“你这不就是投篮吗?前期砸钱是热身投失,中期优化是找到手感,后期落地是压哨进球。中间每一次出手,都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投、偏了多少、下次怎么改。”
陈砚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成!”周强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声音响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这事儿包我身上!我以前算命中率靠感觉,现在算这个,靠纸笔也能准!”
他边说边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表盘裂了一道缝,数字显示的时间比实际慢了七分钟。“你看我这表都快报废了,但我照样能掐准训练结束前十五秒提醒教练喝水——细节我从来不落。”
陈砚舟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是刚才那几篇行业简报的汇总,他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数据段,又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些批注。递过去时说:“先看看这些。不用急着答应,看完再说要不要正式进场。”
周强接过纸,翻了两页,眉头又皱起来:“这上面写的‘临床试验周期’‘动物模型替代率’……听着挺玄乎。”
“其实就是问两个问题,”陈砚舟说,“第一,同样的效果,能不能少花点钱;第二,同样的钱,能不能多干点事。你只要盯住这两个数就行。”
“明白了。”周强把纸夹进腋下,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我现在就回厂里拿计算器,顺便把我爸记账本也借出来。他那本子上连换个轮胎赚几毛都记着,精打细算第一名。”
“不用那么急。”陈砚舟按住他手腕,“明早八点再来,带着脑子就行。今晚回去睡个踏实觉,明天开始,咱们得算得比谁都清楚。”
周强愣了下,随即嘿嘿一笑:“你还真把我当队员用了?”
“不然呢?”陈砚舟重新坐回椅子,顺手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你要是只想当金主,我找谁都不差这五十万。可你要愿意一块算账、一块踩点、一块决定什么时候投、什么时候收,那咱俩才算真搭上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路灯照进来,落在周强肩头那块油渍上,颜色显得更深了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陈砚舟,忽然说:
“你知道我爸为啥最后同意卖股份吗?”周强声音低沉,眼神中透着一丝感慨,“他说,你这人做事,从不让人白忙活。上次我帮你联系体校那帮兄弟去展会搬货,你记得吧?活干完第二天,你就给了每人一张超市卡,还附了张纸条,写着‘下次有轻活优先叫你们’。他们都说,没见过大学生这么算人情的。我爸一辈子实在,就欣赏这样的人。”
陈砚舟没接话,只是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启动。
“所以这次我也想明白了,”周强往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我不光是出钱,也不光是出力。我是来学你怎么算这笔大账的。以后我要开连锁店,也得知道哪笔装修费能砍、哪个地段回本快。”
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得习惯熬夜。”
“我篮球赛还打过加时呢。”周强咧嘴,“再说,你不是也没睡?”
陈砚舟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这是他少有的笑意表达。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蓝笔在“团队”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方框,写下:“周强——成本与风险核算”。
笔尖划过白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从明天起,你每天早上九点前把前一天的数据核对结果交给我。”他说,“错一次,重算三天;漏一个变量,停一天。我不看你态度多好,只看数字对不对。”
“行!”周强干脆利落,“要我觉得算不明白,我自己申请加练。”
陈砚舟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办公室灯光打在他们之间,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一个穿着崭新的衬衫却带着油污,像是两种生活刚碰了头。
“还有件事。”周强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是我个人账户,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你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准,可以直接冻结权限,等我改好了再开。”
陈砚舟看了那卡一眼,没动。
“我不是表忠心,”周强挠了挠头,“我是怕自己一开始跟不上节奏,拖你后腿。你要是不信我,锁着也正常。”
“卡你收回去。”陈砚舟说,“信不信,不在钥匙在不在你手里,而在你每次交上来的数据有没有水分。你要敢糊弄,我不罚你,直接换人。”
周强瞪大眼:“这么狠?”
“对事不留情,对人才能长久。”陈砚舟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你可以犯错,但不能装懂。错了一次,咱们一起改;装一次,关系就到头。”
周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规矩,比我教练还严。”
“那是因为,”陈砚舟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外面城市灯火依旧,“球场输一场,最多丢个奖杯。咱们这一局,输一次,可能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屋里又静了下来。主机风扇还在转,墙上的钟指向两点十七分。
周强站在原地,抱着那叠资料,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你现在招我,不是因为缺钱,是缺一个能把每一步都算明白的人?”
“准确说,”陈砚舟背对着他,“是缺一个愿意沉下心来,把每一个小数点都当命根子看的人。”
周强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油渍,又看了看怀里那叠纸,深吸一口气:“那你算找对人了。我打球这么多年,从来不怕累,就怕算不清。”
他抬起头,声音亮了些:“我练球时算三分命中率,现在算这个,一样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