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胜策马闯入法场,尘土翻卷之间,早见刑桩之前横陈一人。那人鬓发斑白,形容枯槁,被粗索紧紧缚在木桩之上,头颅低垂,气息全无。日轮当空,暑气如蒸,木桩四周热浪翻腾,连空气都似要凝住。
杨开胜勒马而下,几步抢到近前,一见那人正是王兰英,心中猛然一沉,只觉胸口如遭重击。他素知王兰英年近百岁,又遭数日囚系,今日受刑,哪里还承受得住这般酷烈。念及此处,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杨开胜跪伏在地,双手颤抖着扶住王兰英肩头,喉中一哽,泪水夺眶而出。他伏在刑桩旁,声音低哑而破碎,悲声呼道:“六奶奶……六奶奶……你竟死得这般冤苦……孙儿若不能为你报此深仇,誓不为人。”
他一边低声哭唤,一边伸手推她肩背,原是情急之下的无意识之举。不料这一推之下,王兰英胸中郁气稍解,昏沉神智竟被震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她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双目微微睁开,看清眼前人影,神色一怔。
王兰英气息微弱,声音却仍带着几分沉稳,低低说道:“孩儿……你怎会到此?”
杨开胜听见她说话,如同从深渊中骤见天光,喜极而泣,急忙俯身答道:“六奶奶尚在,真乃天不绝杨家!孙儿已闯散法场,此地不可久留,咱们立刻离城。”
他说话之间,早已抽出腰间宝剑,寒光一闪,数道剑影落下,那些捆缚多时、早已被日晒干裂的粗索应声而断。
王兰英勉力坐直身子,环顾四下,只见法场尸横狼藉,远处隐隐已有兵马调动之声。她心中雪亮,知城中禁军四布,纵然一时得脱,也难长保。于是抬眼望向杨开胜,语气中既有慈爱,又带决绝之意。
王兰英缓缓说道:“孩儿,此处乃京畿重地,护城之军层层把守。你若携我同行,只怕难以脱身,反倒白白送了性命。你且自去,莫为我一人,坏了杨门血脉。”
杨开胜听她这般说,心中如被刀割。他不作辩解,只低低应了一声,动作却毫不迟疑。他转身将王兰英负在背上,又取绳索将二人牢牢系在一处,使她不致坠落。随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直冲法场之外。
魏全忠早在混战之中,故意被枪锋擦伤大腿,又自行扯乱盔甲,染血而归。他强忍疼痛,催马直奔午门,至殿前下马时,已是一副狼狈模样,步履蹒跚,扶栏而行。
入得金殿,他伏地叩首,声音急切而惶恐:“陛下!臣奉旨监斩王兰英,不料刑将加身之际,忽有一骑突入法场。来者黑面虬须,手执浑铁点钢枪,势如疯虎。臣与其交战,仅数合便被刺伤,御林军与刽子手亦被其冲散。还请陛下速派重兵,护住法场。”
哲宗赵煦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听罢此言,并未立时发怒,只淡淡问道:“王兰英如今如何?”
魏全忠伏地不敢抬头,语气恭谨而模糊:“臣败退之时,王兰英尚被缚于刑桩之上。其后情形,臣实未得知。”
赵煦闻言,心中已明七八分。他本欲治魏全忠纵放重犯之罪,然见其负伤而归,又无实证在手,若强行问罪,难免引动朝中非议。沉吟片刻,只挥了挥手。
哲宗赵煦冷然说道:“此事暂且记下。你且退至一旁,先行裹伤。”
魏全忠叩首谢恩,缓缓退出殿外。
赵煦目光一转,落在右殿将军刘化身上。此人素与杨家不睦,性情谨慎而多忌,正合用来追捕。念及此处,赵煦朗声唤道:“右殿将军刘化何在?”
刘化闻声,连忙出班伏地,应声道:“臣刘化在此。”
哲宗赵煦语气不容置疑:“朕命你即刻率御林军追赶劫法场之人,务要将钦犯王兰英擒回。”
刘化听得此旨,心头一紧。他方才已听魏全忠叙述那黑脸汉子的凶悍,又深知王兰英非寻常老妇,若真对上,只怕凶险异常。然而圣命当前,不敢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叩首。
刘化低声应道:“臣,领旨。”
赵煦又道:“速速出殿,不得延误。”
刘化却仍伏地未起,迟疑片刻,方才再度开口:“臣尚有一请,望陛下裁夺。”
赵煦眉头微蹙,语气已有不耐:“说。”
刘化沉声道:“请陛下降旨,准臣调动护京大军,封闭城门,以绝逃犯去路。”
哲宗赵煦略一思索,点头道:“准奏。速去行事。”
刘化叩首领命,急出午门,一面遣人奔赴护京大帅衙门调兵封门,一面亲率御林军,循迹追赶杨开胜与王兰英。
杨开胜负着王兰英,纵马疾驰,马蹄踏碎街石,尘烟翻滚。他尚未奔出多远,便听身后号角骤起,追兵呼喝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不消片刻,御林军已自四面逼近。刘化心中惧那黑面汉子的枪法,不敢贸然上前,便命军士分列两翼,欲以人海围堵。
杨开胜见势不妙,双臂发力,挺枪在手,催马直冲。枪影所过,血光迸溅,挡路军士非死即伤,顷刻间便被他撕开一道缺口,冲出重围。
刘化见此,心中大骇,又暗自咬牙。他知若再放走二人,自己回朝难逃罪责,索性催马追上,横枪拦路,与杨开胜正面交锋。
二人枪来马往,数合之间,刘化因心存惧意,只守不攻,竟与杨开胜斗了个旗鼓相当。然而杨开胜连日奔波,未得片刻喘息,又负着百余斤重的王兰英,血气早已亏耗。激战之下,气息渐乱,臂力不继。
刘化察觉此状,胆气顿生,攻势愈发凌厉。
杨开胜心中暗叫不妙,自知再战下去,必陷死地。他咬紧牙关,猛然一枪逼退刘化,随即拨转马头,夺路而走。
刘化厉喝一声,紧追不舍。
二人一追一逃,已至西城门内。城门在望,杨开胜心头一松,却觉身后杀气愈盛。刘化追至近前,枪影如风,再度缠战。
此时杨开胜早已力竭,浑身浴血,肩臂、腰肋皆有伤痕,血水顺着衣甲滴落马背。
刘化纵马逼近,大槊横扫而出,破空之声如裂帛一般,寒芒在杨开胜前后左右翻飞不定。杨开胜此刻早已力尽,手中长枪沉重如山,虎口隐隐发麻,呼吸急促,胸中气血翻涌。
他回首一望,只见刘化杀意渐盛,再无先前怯意,心中便已明白大势难回。背上王兰英气息微弱,几不可闻,绳索勒在肩头,血水浸透衣甲。杨开胜心如刀绞,暗暗叹道:
“六奶奶,孙儿已竭尽平生之力,今日只怕再难护您周全。”
正当他枪势被压、连连遇险之际,忽听侧旁街口马蹄骤响。烟尘翻起,自一条横街之中,猛然冲出三骑。
那三骑并辔而来,皆是顶盔贯甲,气度沉雄。为首一人头戴乌金盔,身披乌金甲,面色黝黑如铁,双臂稳稳托着一对人面乌金锤;其后二人,各执长枪,须发斑白,却腰背挺直,杀气内敛。
杨开胜一见三人装束,心头反倒一沉,低低叹道:“休矣……这回竟连王爷也惊动了。”
这三人非是旁人,正是忠孝王呼延豹、汝南王郑顺、平南王高捷。三位王爷皆是沙场宿将,昔年为朝廷立下无数战功。
原来三人素日交情极深,又皆性情豪爽,时常轮流设宴相聚。这一日正值忠孝王府中饮宴,忽有家将急报,道是镇朝侯王兰英问斩在即,却被杨开胜劫法场救走,皇城震动,四门封闭,追兵正往西门厮杀。
呼延豹闻言,当即将酒杯往案上一放,黑脸沉如铁色,冷声道:“王兰英乃杨门元老,岂容如此下场!”
郑顺与高捷对视一眼,皆不多言,却已心意相通。三人当即披挂上马,命人四下探听,得知杨开胜正被刘化追逼于西门以内,便直催战马而来。
此刻呼延豹战马当先,疾驰如风。他一边扬鞭,一边放声断喝:“钦犯往哪里走!忠孝王呼延豹在此!”
喝声未落,人已闯入战团。
恰在此时,刘化紧追至近前,大槊高举,正要一击劈下。呼延豹战马横切而入,身形一错,竟让杨开胜从身侧掠过。他双臂猛然一振,乌金双锤如两座铁山,稳稳架住刘化那柄大槊。
兵器相交,轰然作响,火星四溅。
刘化一惊,定睛看清来人,脸色骤变,心头不由生出惧意。他正要开口询问,呼延豹却已抢先一步,目光如刀,厉声喝道:
“刘化!你私纵钦犯,本王尚未与你计较,竟敢挥槊行凶,莫非连本王也要一并灭口?”
刘化闻言大骇,慌忙勒马,连声辩道:“呼延王爷,此言万万不敢!末将追拿逃犯,岂敢冒犯王驾!”
呼延豹冷笑一声,双锤未收,逼近半步,沉声道:“你还要狡辩?方才那一槊,分明直取本王头颅,若非本王身手尚在,早已命丧当场!”
刘化正要再辩,后方郑顺与高捷已催马赶至。郑顺目光冷峻,语声缓慢却字字如铁:“我与高王爷在旁看得分明。你不去追杨开胜,反倒举槊袭向呼延王爷,此事岂容你抵赖。”
高捷亦接口说道:“正是。你放走钦犯,已是死罪;再敢对王爷动手,更是罪上加罪。”
刘化听得汗如雨下,只觉进退失据,连声道:“末将冤枉……末将冤枉……”
呼延豹冷哼一声,转头对高捷道:“高贤弟,钦犯既是他放走的,咱们不能不追。你速去西门,切莫让人逃出城去。”
高捷闻言,心中早已会意,朗声应道:“正是!他既放人,咱们岂能坐视?”说罢一拍马股,纵马向前追去。
这一番话语,句句都在公义之中,却暗藏机锋。刘化被呼延豹、郑顺二人缠住,一时间竟脱不得身,只能徒呼冤屈。
呼延豹冷冷道:“你打了本王一槊,此事若不分说清楚,休想脱身。”
郑顺亦沉声附和,三人当街纠缠,声势愈发引人侧目。
高捷纵马疾驰,心中暗暗盘算:“西门必已封闭,若不设法,只怕杨开胜难以脱身。”正思量间,已远远望见西城门洞。
门洞之中,赫然立着一匹高头战马,马上一员大将,盔甲鲜明,气度威严,手中横提一柄青锋大刀,稳如山岳。
此人正是镇京大帅魏良臣。
高捷一见,心中顿时大定。他与魏良臣素有旧识,更知其本是杨世汉旧部,今日能坐镇京大帅之位,亦多得杨家提携。念及此处,高捷暗暗舒了一口气。
原来魏良臣在帅府中早已得报,知劫法场之人乃杨开胜,料其必走西门出城,遂先下令各门戒备,又亲自飞马赶至西门镇守。
守城将官本欲关闭城门,魏良臣却抬手制止,语气平静而自负:“不必闭门。有本帅在此,何愁拿不下逃犯?”
守将闻言,自不敢违令,只得依命行事。
杨开胜背负王兰英,纵马疾驰至西城门下。远远望去,只见城门洞前横列一骑,战马昂首,马上一员大将端坐如山,盔甲森然,正是镇京大帅魏良臣。
前有大帅拦路,后有高捷追逼,杨开胜心中一沉,暗道:“今日前狼后虎,果然无路可逃。”念头未落,双腿一夹马腹,已策马直冲而前。他双手托枪,枪锋如电,直取魏良臣胸腹。
魏良臣目光一闪,身形微侧,战马横移半步,轻轻避过枪锋,同时手中大刀虚晃一下,刀势凌厉,却只落在空处。他沉声喝道:“大胆杨开胜,钦犯在身,还敢闯城!”
这一喝声虽重,刀势却并未封路。杨开胜心中一动,立时明白其中关节。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念,此刻见魏良臣让路虚斩,哪里还敢迟疑,当即纵马直冲。
战马长嘶,铁蹄踏石,竟在刀光未合之前,已冲出城门之外。
城门之内,尘土翻腾;城门之外,天地骤阔。
魏良臣与高捷一前一后追出城来,各自扬声高喝:“钦犯哪里逃!速速下马受缚!”
喝声虽急,马速却缓,杀气尽作声势。远远望去,倒似两路官军紧追不舍,实则一前一后,将杨开胜牢牢护在中间。
直至杨开胜纵马远去,身影渐没于官道尽头,魏良臣这才勒马止步,长叹一声,转头对高捷道:“逃犯已去远矣,追之不及。”
高捷连连点头,应声道:“正是。再追下去,亦是徒劳。”
魏良臣当即回身,沉声下令:“关闭城门。没有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守门将士齐声应诺,铁索横落,城门轰然闭合。
魏良臣巡视四门而去,自不再提。
高捷回转原路,复至街口,只见呼延豹与郑顺仍将刘化缠在当场。刘化面色惨白,汗水顺着鬓角直流,辩解之声已显得虚弱无力。
高捷翻身下马,向呼延豹拱手道:“禀忠孝王。末将追至西门,与魏大帅前堵后追,无奈杨开胜负伤死战,终被他冲出城去。”
呼延豹闻言,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冷笑一声,转向刘化:“刘化,你这一回可算遂了心愿。纵放钦犯,抗旨不遵,走,随我等上殿面君。”
说罢,三位王爷一前一后,夹着刘化,径往午门而去。
此时哲宗赵煦仍在金殿之上,未曾退朝,正等缉拿回报。忽见殿外人影纷乱,随即三位王爷并一员将军齐入殿中。
刘化抢先数步,伏地叩首,口称万岁,声音已带颤意。
哲宗赵煦目光下移,沉声问道:“刘将军,王兰英与劫法场之人,可曾擒回?”
刘化膝行半步,低声奏道:“启奏陛下……钦犯王兰英,与杨开胜,已然逃脱。”
赵煦面色一沉,追问道:“如何逃脱?”
刘化正欲开口分辩,呼延豹已大步出班,重重跪倒,声如洪钟:“启奏陛下!此二人,乃刘化有意纵放!”
刘化如遭雷击,连连叩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微臣冤枉!”
呼延豹抬头直视御座,语气肃然:“臣不敢妄言。今日臣与郑顺、高捷在府中小聚,忽闻钦犯出逃,恐误国事,故披挂出府。恰在西门以内,撞见杨开胜背负王兰英疾奔。臣正欲拦阻,不料刘化不追逃犯,反举大槊向臣当头砸来。若非臣侥幸格开,此刻已成槊下亡魂。”
郑顺与高捷齐齐上前叩首,异口同声道:“陛下,臣等亲眼所见,忠孝王所言句句属实。”
刘化听至此处,只觉天旋地转,连声哀求:“陛下饶命!臣实无此心!”
哲宗赵煦静坐御座,目光幽深。心中自是明白,刘化素与杨家不睦,断无纵放之理;但呼延豹、郑顺、高捷三人情同手足,言辞又首尾相合,刘化却孤身一人,连半个佐证也无。
沉默良久,赵煦终于开口:“三位王兄,且先退下。”
呼延豹仍不罢休,抬首道:“陛下,我等为陛下分忧追拿逃犯,可算有功?”
赵煦眉头微动,只得敷衍道:“有功。”
呼延豹似还欲再言,郑顺已在身后轻扯其袍袖。呼延豹心中一醒,遂不再多言,与郑顺、高捷一同叩首谢恩,下殿而去。
赵煦又看向刘化,淡淡道:“你也退下。”
刘化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狼狈而退。
群臣退散之后,哲宗赵煦独坐殿上,神色阴沉。
王兰英辱及先皇、殴击太子,此罪在他心中,绝不可赦。如今虽被人劫走,却断不能就此了结。思量再三,遂传旨刑部,命拟文书,通行天下各府州县,严令缉捕钦犯王兰英与劫法场罪人杨开胜。
又念及天波杨府素有八代忠烈,不便重惩,终究权衡定夺,下旨:天波府中诸位寡妇太太,三年之内停俸银;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暂行摘去,待日后擒获王兰英,明正典刑,再行复挂。
圣旨传至天波府。
佘老太君与一众寡妇跪接圣旨,殿中静默良久。众人心中悲愤难言:分明是皇子擅闯府第、恣意胡为,朝廷却只字不提;反将所有罪名,尽数加于王兰英一人身上。
若非杨开胜舍命相救,此刻只怕早已血染刑场。如今王兰英既未伏法,反而脱身远遁,朝廷震怒之下,不思反省根由,却将罪责尽数压在天波府诸位寡妇身上。俸银尽停,年限三载,尚且不算;更下旨摘去先皇御赐“无佞天波府”金匾。
此旨一到,天波府内群情激愤。
众寡妇闻命之后,或咬牙切齿,或泪湿衣襟,一个个怒不可遏,纷纷议论,要即刻入朝面君,陈说是非,讨还公道。
堂中喧声未歇,佘太君已缓缓起身。她抬手一摆,动作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厅中声音顿时一静。
佘太君目光扫过众人,语声低沉而稳重:“媳妇们,勿要烦躁。各自回房歇息去。一切事情,自有我来处置。”
众寡妇闻言,虽满腹不甘,却无人敢违,只得强压悲愤,各自散去。
接连数日,佘太君闭门不出。
她在房中独坐,茶水原封未动,饭食亦是分毫未入口。白日里坐立难安,夜间辗转反侧。往昔种种,如潮水般在心中翻涌——
从杨继业老令公血洒陈家谷,到一代代儿郎战死沙场;
从男丁凋零、白骨未寒,到今日满门只余寡妇;
从保宋功勋赫赫,到如今闭门受辱。
三日三夜,她反复推敲,终在心中落下一锤。
第四日清晨,她命人将天波府中几辈寡妇尽数请至上房。
室内肃然,众人依次站定,皆屏息以待。
佘太君端坐上首,神色凝重,目光如深潭一般,缓缓开口:“媳妇们,你们来自四方,归于杨门。随老杨家,为赵宋天下东挡西杀、南征北讨,换得江山太平。”
她语声渐沉:“可你们也都看见了,老杨家的男儿,或死于疆场,或亡于边关,到今日,只剩下我们这一群寡妇。”
堂中静得可闻针落。
佘太君继续道:“这些年,我们闭门守节,恪尽臣道,从无怨言。不料祸从天降,本来是有理之事,转眼竟成罪责临头。王兰英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而我们,用性命换来的‘无佞天波府’金匾,也被人摘下。”
她停顿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愈发坚定:“我思量了三日三夜,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
众寡妇齐声应道:“老祖宗但说无妨。无论走哪条路,我等誓死相随。”
佘太君缓缓说道:“这条路,不是厮杀之路,而是辞朝之路,是保全老杨家全忠全孝之路。”
此言一出,堂中顿起低低惊声。
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急问道:“老太君,何谓全忠?又何谓全孝?”
佘太君目光深远,语气平静而沉重:“看如今情势,老杨家的盛名,已到尽头。今日听信谗言,敢杀王兰英;明日,便可能再杀我杨家旁人。”
她轻叹一声:“若此时急流勇退,辞去朝职,老杨家尚可保全对赵宋的一片忠心之名——这,便是全忠。”
她语锋一转,继续道:“辞朝之后,阖府老少,一同回归西宁故里。守祖坟,祭先人,追念祖德。再设法将山后火塘寨诸位忠魂迁回西宁,与祖先同眠。这,便是全孝。”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沉默。
片刻之后,众寡妇齐声应道:“老祖宗所言极是。我等愿随老祖宗回西宁。”
佘太君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既如此,便各自准备。待时机成熟,再行辞朝。”
众人齐声道:“悉听老祖宗调度。”
佘太君目光一转,落在穆桂英身上,唤道:“桂英。”
穆桂英立刻上前,躬身应道:“太君有何吩咐,孙媳谨听。”
佘太君说道:“回西宁之前,须有人打前站。其一,安排全家食宿;其二,修整祖坟,备办祭礼。此事繁杂,不可有失。”
她凝视穆桂英,语气郑重:“你可办得到?”
穆桂英毫不迟疑,肃然答道:“老祖宗放心,孙媳定当办妥。”
佘太君又道:“命你带排风,再领五十名家将前行。事毕之后,于陕西凤翔府等候我等,并将食住一并安排妥当。”
穆桂英与杨排风齐声应道:“遵命。”
当日,杨排风亲自遴选五十名老成干练的家将,整顿行装。
次日五更,众人饱餐而行,拜别佘太君与诸位长辈,缓缓出府。
穆桂英与杨排风策马立于府门之外,临行之际,不由得回首仰望天波府门楼。
晨光之中,朱门高悬,梁柱巍然。
这座府第,乃宋太祖赵匡胤感念杨继业父子血战沙场而建,虽不及大内巍峨,却楼台齐备,数十年来,见证了杨门兴衰。
穆桂英与杨排风在此居住数十载,如今骤然别离,心中百感交集。两人眼中皆含泪意,却无一人出声。
片刻之后,马鞭扬起,五十骑缓缓远去。待众人离府,佘太君独坐书案之前,提笔修写辞王表章。
哲宗赵煦接到佘太君所呈辞王表章,展开细读。字字沉稳,句句恳切,字里行间,尽是因王兰英一案而生的寒心之意。
赵煦合上表章,眉头微蹙,心中颇为不快。他暗自思量:“杨门虽已无男将,只余女眷,却仍是朝中一柱。若真放她们辞朝而去,于朕而言,未免折损威望。况且杨家在朝,尚可为朕支撑半壁江山,怎能轻易放走?”
念及此处,他既未准奏,也未驳回,只将那份表章暂且搁置案头,不下旨,不表态,仿佛此事从未发生。
佘太君首道辞表呈上之后,静候数日,朝中毫无回音。
于是,她提笔再书第二道辞王表章。文辞依旧克制,却比前一道更显决绝。
哲宗赵煦阅后,仍是置之不理。
佘太君并未就此作罢,第三次修表呈上。数日之后,依然石沉大海。
三道辞表,皆如投水之石,不见半点涟漪。
佘太君心中渐渐明白:皇帝并非不知她的去意,只是不愿放人;既存几分君臣之义,又舍不得杨门这块招牌。
她独坐堂中,心思如潮,最终在心底冷冷一叹:“伴君如伴虎。今日他听信谗言,尚可摘匾罚俸;明日若再信一面之词,杨门恐怕便要血流成河。你不放我走,我也不能再留。”
心意既定,再无回转。
这一日,正是三月十四。
夜色初合之时,佘太君命人将天波府上下老少尽数唤至上房。灯影摇曳,堂中肃然。
佘太君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媳妇们,明日三月十五,皇帝与满朝文武,俱要前往太庙,为历代先皇龙牌进香。”
众人静听,不敢插言。
佘太君继续说道:“明日,我也要入太庙,当着历代皇帝灵位之前,坚决辞朝。皇帝当众无从回避,纵然不愿,也不得不准。”
她顿了顿,目光转冷:“柴郡主、张金定、李翠屏,今夜你们便带领全家动手,收拾细软金银,装置车辆。各自官服叠放整齐,上附姓名,连同金印,一并送至二堂。”
众寡妇心头一震,已知太君此去,绝无回头之意。
佘太君语声低沉,却极为清晰:“五更时分,你们率车马自西门出城,往十里长亭等候。我自太庙辞朝之后,便与诸位会合,即刻启程。”
堂中一片寂静,片刻之后,众人齐声应道:“谨遵老祖宗吩咐。”
当夜,天波府灯火通明。
众寡妇各归房中,亲自收拾衣物细软,金银器皿一一封存。车辆不足,便遣人连夜出府雇用。府中上下,无一人合眼。
至三月十五天色初明,杨府门前车马成列,大车小轿百余,轿舆三十余乘,家将战马列队而立,绵延数里,声势肃然。
佘太君命张金定,率八姐、九妹,先行出发,统领车队前往十里长亭。
张金定等人领命而去。
佘太君随后乘轿出府,直赴午门。
下轿之时,两名丫鬟上前搀扶。杨彩凤翻身下马,紧随其后,以护太君。
一行人入午门,登金殿。
此时金殿之上,哲宗赵煦已升御座,满朝文武,分列两旁,殿中庄严肃穆。
佘太君步入殿中,恭敬行礼,语声平稳:“臣佘赛花,叩见我皇万岁,万万岁。”
赵煦见她登殿,忙道:“太君免礼,一旁赐座。”
佘太君谢座落坐。
赵煦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禁暗自生疑。往日佘太君上朝,必着凤冠霞帔,身披前皇御赐万寿袍,手执龙头拐杖,可免跪拜之礼。今日却一改常态——
只见她白发绾髻,以黄绫包头,身着寻常百寿袍,并非朝服。左侧丫鬟手中提着一个包袱,右侧丫鬟代她捧着那根龙头拐杖。其后立着一名少女,短装束身,神情警觉。
这一切,分明与往日不同。
赵煦心中虽觉异样,却因今日太庙进香,不便多问,只温言说道:“太君年事已高,今日仍随朕参拜太庙,实在劳苦。”
佘太君起身答道:“参拜祖宗,乃臣分内之事。”
赵煦点头道:“既如此,众卿既已齐集,便即刻起驾。”
太庙位于宫中御花园之内。
赵煦下殿登辇,诸王与文武百官步行随行,不多时便至太庙。
入殿之后,正中供奉历代先皇灵牌——首位为太祖赵匡胤,其次太宗赵匡义、真宗赵恒,以下依次列着数代帝号,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哲宗赵煦先行进香叩拜,继而诸王侯依次参拜,最后才是五府六部群臣。
香火既毕,殿中肃静。佘太君立于太庙大殿正中,香烟缭绕,钟磬余音尚在耳畔。她抬眼望着殿中列列灵牌,往事如潮,忽然一齐涌上心头,只觉胸口发紧,喉中微涩。
当年陈桥兵变,赵太祖黄袍加身,开国建宋;河东刘氏反叛,朝廷一时无人可敌,三道诏书,召杨门入汴。金刀杨令公率七郎八虎,平河东、下南唐;其后辽宋对峙,杨六郎镇三关,宗保征西,文广扫南;再后来,女将出征,怀玉扫北,世汉震边——
一桩桩,一件件,尽是杨门血汗换来的江山。
她这一生,送走了丈夫,送走了儿郎,又送走了孙辈。到如今,杨府之中,只余白发女眷。可偏偏在这等时候,太子与杨府结怨,竟至皇榜海捕,摘匾罚俸,满门蒙羞。
想到此处,佘太君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悄然盈眶,顺着布满岁月痕迹的面颊缓缓滑落。
她心中默默低语:“先皇在上,并非老臣不肯为国尽忠,实是大势如此,事已难回。今日辞别,并非负国,实乃保全杨门忠烈之名。还望列位先皇在天有灵,莫怪老臣无力再战。”
念及此处,她缓缓拭去泪痕,转过身来,面对哲宗赵煦,整了整衣襟,随即跪伏于地。
佘太君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楚:“老臣佘赛花,有本章上奏。”
哲宗赵煦见她竟在太庙之前行此大礼,心中愈发诧异,连忙出声劝止:“太君,今日乃祭拜先皇之时,有本章,还是回金殿再奏为宜。”
佘太君却伏地不动。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封表章,双手捧起,语气平静而坚决:“还望陛下格外垂恩,当殿一览。”
赵煦见状,已无退路,只得接过表章展开。纸上所书,正是第四道辞王表。字迹苍劲,却透着一股决绝之意。
他看罢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感慨:“老太君,你乃我大宋开国宿将。昔年披坚执锐,南征北战,铠甲不离身,刀血解饥渴,马鞍作枕席。如今你年事已高,本该安享荣华,受尽尊崇,却偏要辞朝还乡。”
他顿了顿,又道:“你前三道辞表,朕皆未允。如今这是第四道了,朕心意依旧——不能准。”
说到此处,他语气转缓:“今日进香之礼已毕,太君还是先回府歇息吧。”
佘太君听罢,心中一沉,暗道:“我既至此,岂是几句抚慰之言便能退去?”她仍旧跪伏不动,抬首望向御前,语声中已带几分沉痛:
“非是老臣执意固辞。实在是杨府如今尽是老弱女眷。倘若朝廷再有兵事,老杨家已无力再披甲上阵。若仍居京城,受朝廷俸禄,却不能效死疆场,实乃无功受禄,老臣寝食难安。还望陛下垂怜,准老臣全家归去。”
赵煦闻言,已听出她话中深藏的怨意,却依旧迟疑不决。
他心中反复权衡:若真准杨府辞朝,一则京中必起波澜,呼、郑、高三家皆为开国元勋,荣辱与共,岂能无动于衷;二则一旦朝廷有变,杨门虽尽是女将,却仍是威名所系,不可轻弃。
思来想去,他终究摇头。
佘太君见皇帝仍不允准,心中最后一丝回旋也被斩断。她暗想:“全家车马已出西门,难道还要再唤回不成?此路已断,再无回头。”
一口急火猛然上涌,她只觉眼前一黑,气息骤乱,身形一晃,竟向后倾倒。
两名丫鬟与杨彩凤急忙抢上,将她扶住,轻轻放坐在地,连声呼唤,替她捶背揉胸。
殿中文武百官见状,尽皆失色,纷纷围拢上前。哲宗赵煦见佘太君昏厥在地,心中亦是一阵酸楚,竟顾不得帝王仪态,快步上前,跪伏在她身侧,低声连唤:
“老太君……你这是何苦?杨家为朝廷屡立战功,朕实在不忍你们离去。未料竟令太君忧急至此,教朕如何自处?”
殿中香烟仍在缓缓升腾,历代先皇灵牌静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