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的五月二十五日,周六。
陈青的调令在半个月之后终于来了。
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办公室。
还是穆元臻亲自通知的,语气很正式。
“陈青同志,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你林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职务,另有任用。新职务是省发改委副主任、一级巡视员。尽快交接一下工作,然后到省发改委报到。”
在调令真的下来之后,陈青反而没有之前的紧张和担忧了。
似乎他一直在等待,就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控制得这么好。
之前被调,全都是因为有人想要来摘桃子,他心有不忿。
但现在林州这个桃子刚开始挂果,不是谁来都能摘的。
做不好,反而会让桃子还未成熟就从树上掉下来。
“穆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陈青的语气很平静。
或许是他太过平静的声音,让电话那头的穆元臻居然停顿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一些。
“陈青,省发改委那边,沈振海主任会安排你的工作。林州这边,最好是一周之内完成交接。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
“而且——这也是严副省长极力推荐之后最好的安排了。”
言下之意告诉陈青,原本的安排或许比这更差。
而现在他至少还在一个未来有空间的仕途正轨上。
依照陈青的年龄,只要有机会,成长的空间依旧存在。
陈青说:“好。谢谢穆部长。”
他也只能如此简单的感谢,更多的话没办法说。
严巡和穆元臻,一开始与他并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对他陈青都带着审视的观察,而他所有的助力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却是这两人在暗中支持。
所以,感谢的话怎么说都不为过,却怎么说都难以表达完整。
毕竟,陈青的成长,特别是从石易县之后,真的没有为他自己想太多。
能有今天,说是时机和机遇也可以。
但更多的还是他全心的想把一件事做好。
穆元臻没有过多的客套。
他现在周末打电话通知,就是担心陈青在接到通知后会有些情绪,周末的时间有缓冲。
可是陈青如此平静地接受了之后,他反而不知道该鼓励或者劝慰了。
电话挂断。
穆元臻马上就给省领导做了汇报。
似乎领导们也都有些意外。
然而,在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担心了。
换成别人,一次两次的在激流勇上的时候被拉开,怎么可能平静。
事实摆在面前,也只能暂时相信陈青是因为心理素质太强大。
在他们眼里的陈青在结束与穆元臻的电话之后,居然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的文件。
一样样的整理好放在该放的位置,端起保温杯走到了办公室的窗前。
喝下一口带着药味的养生水,摇摇头,这玩意以后或许再也没必要喝了。
视线看向窗外的,大院、大院外的街道,更远的高大建筑,甚至远到他自己已经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或许并不存在的风景。
五年了。
从江南市到林州市,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现在,要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的那张古城地图,书柜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
每一件东西,都有记忆。
每一件东西,都舍不得。
但他知道,该走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需要安排了。
当天晚上,陈青约施勇、蒋勤吃饭。
地方选在古城边上的“老味道”,还是那个小包厢。
老板看见他来,没多问,上了菜就退出去,关上门。
施勇和蒋勤都到了。
施勇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东西。
蒋勤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青给他们倒上酒,举起杯。
“今天这顿饭,是告别饭。”
施勇愣了一下。
“陈市长,您要走了?”
陈青点点头。
“调令下来了。省发改委副主任,下周报到。”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蒋勤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市长,林州这边的事,您放心。该盯的,我们盯着。”
陈青看着她,又看看施勇。
“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为这个。”
他放下酒杯,看着两人。
“我走后,林州的事,你们多盯着点。特别是盛安置业的残余势力,还有洪山资本的关联人员。他们虽然退了,但根还在。别让他们趁机搅局。”
施勇点点头。
“陈市长放心,该盯的,一个跑不了。”
陈青又看向蒋勤。
“蒋勤,好像我对你最没有安排,但一直你都帮助我不少。”
“陈市长,虽然只是聆听了您短暂的工作经验,但你永远是我老师。”蒋勤的态度忽然变得很恭敬。
陈青笑了笑,并没有对她再次叫出自己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做任何评价。
“你那边,瀚海文保案的后续,还要跟进。那几个流失境外的文物,虽然已经启动了追索程序,但什么时候能回来,不好说。你盯着点,有进展及时报。”
简单的交代了后续需要注意的工作安排,他才伸手少有的拍了一下蒋勤的肩头,“辛苦了。”
“老师放心。”蒋勤咬着牙,不愿去看陈青的眼睛。
在处理各种刑事和经济案件之后,她越发的觉得陈青的不易。
虽然没有参与他的日常工作,但大的事情她都看在了眼里。
施勇在旁边没有打断这“师徒”二人的对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陈青收回手,感觉又轻松了一些。
蒋勤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师,万一……关书记那边……”
陈青摆摆手,打断她。
“关书记是明白人。但明白人也有糊涂的时候。你们盯着,不是为了防他,是为了帮他。有些事,他刚来,不知道底细。你们发现了问题,该提醒的提醒,该汇报的汇报。按规矩来,就行。事在人为!”
蒋勤懂了。
施勇也懂了。
三个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别的——施勇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蒋勤的丈夫今年准备响应号召退伍了。也打算留在林州。
陈青没有说给她丈夫安排,欧阳薇还在。
而且蒋勤的丈夫即便林州市政府不安排,省军区那边也会有一些安排的。
大家聊的都是家常话,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临走的时候,施勇握住陈青的手。
“陈市长,保重。”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也保重。”
蒋勤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陈青看着她,笑了笑。
“蒋局,这么多年了,还哭鼻子?”
蒋勤瞪了他一眼。
“谁哭了?沙子进了眼睛。”
陈青笑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五月二十八日,周三上午。
全市干部大会在市委礼堂召开。
议程只有一个——欢送陈青同志。
陈青和关云中一起出现在会场的时候,礼堂已经坐满了人。
有熟悉的,陌生的,都在。
市委常委在礼堂的台下第一排,没有坐上主席台。
之后是市级机关的领导,局办的负责人,各区县的领导、市属大型企业、事业单位的领导。
关云中给林州大大小小的负责人都发了通知,他想看看在陈青离开的欢送会上是个什么样。
作为现在林州的一把手,他和陈青两个人坐在台上。
虽然紧挨着,却分明是一种前后交接的场景。
台下没人说话,静静地等着林州这很有重要意义的时刻到来。
“同志们,”台上关云中和陈青的短暂交流结束,他先开了口:
“陈青同志,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领导干部。我来林州前就有所耳闻,到林州之后感触更深。”
“这样的好同志,本来应该继续把林州建设得更好,发展得更好之后,光荣地赶赴新的战场。但是——”
“像陈青这样的同志,谁都需要,总不能把他掰开分成几瓣吧!”
他的话,为陈青的离开,为省里的调令找到了最充足的理由。
也引起了台下众人的共鸣。
只有真正明白的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新闻通稿的发言。
陈青很意外关云中的开场引言,案子对关云中又多了一分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