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空是那种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暖而不烈,正是上海秋天最好的时候。
早餐桌上,小糖块咬着吐司,突然问:“妈妈,你和爸爸小时候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呀?”
林芷糖正在给陆辰逸倒咖啡,闻言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天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写《我的家》,我写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还有爷爷奶奶家,太爷爷家。”小糖块晃着腿,“但琪琪说她写了爸爸妈妈以前住的旧房子,还有他们小时候玩的院子。我们有没有那样的地方呀?”
陆辰逸放下报纸,和林芷糖对视一眼。他们确实很久没回过小时候住的那个老社区了。
“有啊。”陆辰逸开口,“爸爸妈妈小时候住在同一个小区,是邻居。”
小糖块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那今天可以去看看吗?”
“今天?”林芷糖看看陆辰逸,“你下午不是约了秦风打球?”
“可以改期。”陆辰逸拿起手机,“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去看了。”
小冰山本来在安静地喝牛奶,这时也抬起头:“我也想去。”
于是计划就这么定下了。陆辰逸给秦风发了条消息改期,林芷糖则开始准备出门的东西——水杯、纸巾、孩子们的薄外套,还有她突然想起应该带上的旧相册。
那个老社区位于浦西,离他们现在住的浦东有一个小时车程。车子驶过南浦大桥时,林芷糖指着窗外:“看,那边就是爸爸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
小糖块趴在车窗上,看着对岸那片略显陈旧的建筑群:“看起来和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那是二十多年前的社区了。”陆辰逸转动方向盘,“我们搬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下了高架,街道渐渐变窄,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周末的上午,社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变化好大。”林芷糖看着窗外,有些感慨,“但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陆辰逸把车停在一个老式小区的门口。门卫室还是那个红砖小房子,只是看门的大爷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小区里的楼房都不高,最多六层,外墙有些斑驳,但阳台上晾晒的衣服、窗台上摆的花草,让整个社区充满了生活气息。
“就是这里?”小冰山问。
“嗯。”林芷糖先下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有淡淡的煤球炉味道,那是老社区特有的气息。
她牵着孩子们的手,陆辰逸拿着相册和水壶,一家人慢慢往里走。路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开了,缝隙里长着倔强的野草。楼房之间有小块的空地,种着冬青和月季,还有几个老旧但结实的健身器材。
“我们住哪一栋?”小糖块好奇地东张西望。
“前面那栋,三楼。”陆辰逸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米黄色的楼房,“我家301,妈妈家302,门对门。”
走到楼下,刚好碰到一个提着菜篮子出来的阿姨,看起来六十多岁。她盯着林芷糖看了几秒,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哎呀!这不是糖糖吗?”
林芷糖仔细辨认,也想起来了:“王阿姨?”
“对对对!是我!”王阿姨激动地走过来,“好多年没见啦!哟,这是辰逸吧?都长这么大了!”她又看向两个孩子,“这是你们的娃娃?天哪,都这么大了!”
“王阿姨,您还住这儿?”陆辰逸礼貌地问。
“住啊!我儿子想接我去新房子,我舍不得搬。”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缝,“这儿多好,邻居都熟。你们这是……带孩子们回来看看?”
“嗯,孩子们想看看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林芷糖说。
“应该的应该的!”王阿姨弯下腰,看着小冰山和小糖块,“长得真好,像你们俩。几岁啦?”
“我八岁,哥哥十岁。”小糖块大方地说。
“真乖!”王阿姨直起身,“对了,你们那两套房子后来都租出去了,现在住的都是年轻人,白天上班不在家。你们要上去看看吗?我这儿有钥匙——老邻居了,房东把备用钥匙放我这儿一把,方便。”
林芷糖和陆辰逸对视一眼,点点头。
王阿姨热情地带他们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木头的,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墙上还有小孩子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画,虽然被刷过漆,但痕迹还在。
“看,这里。”走到二楼转角,陆辰逸指着墙上一道浅浅的刻痕,“这是我七岁时量的身高。你也在旁边刻了一道。”
林芷糖凑近看,果然有两道刻痕,旁边还模糊地写着日期和名字。她的那道比陆辰逸矮半个头。
“爸爸妈妈小时候会在这里量身高?”小冰山问。
“嗯,每年生日都量。”林芷糖笑着说,“你爸爸总想长得比我快。”
三楼到了。两扇绿色的铁门相对而立,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王阿姨打开302的门——那是林芷糖以前的家。
屋子显然重新装修过,地板换了,墙面刷了新的漆,家具也全换了。但格局没变:进门是客厅,左边是主卧,右边是次卧和厨房,阳台朝南。
林芷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四周。她仿佛能看到当年的景象: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总摆着一盘水果,电视柜上放着全家福,窗台上是她养的多肉植物……
“我的房间是这间。”她推开次卧的门。现在这里被租客改成了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
“妈妈小时候的房间是什么样的?”小糖块跟进来。
“很小,但很温馨。”林芷糖走到窗边,“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在这里写作业,画画,晚上躺在床上看星星。”
她打开随身带的相册,翻到一页。照片上,十岁左右的她坐在书桌前,正认真地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
“这就是我的房间,看,书桌就在窗边。”她把照片给孩子们看。
小冰山仔细看着照片:“妈妈小时候和现在很像。”
“是吗?”林芷糖笑了,“我觉得变化很大呢。”
看完302,王阿姨又打开对面的301——陆辰逸以前的家。这套房子的装修风格更现代些,租客应该是个年轻的单身男性,收拾得很整洁。
陆辰逸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这里的变化更大,几乎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了。
但他还是指着阳台的方向:“我的房间原来在那里,和糖糖的房间窗户相对。”
“真的吗?”小糖块跑到阳台,果然看到对面302的阳台,“那爸爸妈妈小时候可以从窗户看到对方?”
“可以啊。”林芷糖也走过来,“有时候我写作业累了,就看看对面。如果你爸爸也在写作业,我们就会互相招招手。”
她想起什么,笑了:“还有一次,我养的小仓鼠跑丢了,我急得哭了。你爸爸从窗户看到,就跑过来帮我找,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
小冰山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参观完房子,王阿姨邀请他们去自己家坐坐。王阿姨还住在同一栋楼的一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她泡了茶,又拿出自己做的桂花糕给孩子们吃。
“时间过得真快啊。”王阿姨看着林芷糖和陆辰逸,感慨道,“我记得你们俩刚搬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她用手比划着,“糖糖总是扎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辰逸呢,小小年纪就一副小大人样,不爱说话,但特别照顾糖糖。”
“王阿姨您记性真好。”林芷糖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好?你们俩可是咱们小区的名人。”王阿姨笑着说,“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后来考上重点高中,再后来听说一个开了大公司,一个成了画家,我们都可骄傲了。”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最让人羡慕的是,你们真的一直在一起。那时候小区里好多人都说,这俩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一对。果然被我们说中了。”
陆辰逸握了握林芷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你们等等。”王阿姨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看,这些是我当年拍的。”
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有一张是几个孩子在小区空地上跳皮筋,林芷糖就在其中,笑得灿烂;有一张是陆辰逸在楼下修自行车——虽然那时候他才十岁,但已经像模像样了;还有一张是两家大人一起在楼下烧烤,小小的林芷糖和陆辰逸并排坐着,手里拿着烤串,脸上沾着酱料。
“这张……”林芷糖拿起一张照片,眼睛湿润了。
那是她小学毕业那天,穿着白裙子,背着书包,正要走出小区。陆辰逸走在她旁边,帮她提着装书的袋子。照片是从背后拍的,两个小小的身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我正好买菜回来,看你们要毕业了,就拍了一张。”王阿姨说,“没想到一直留到现在。”
小糖块凑过来看:“爸爸妈妈小时候好可爱!”
“妈妈的白裙子好漂亮。”小冰山也评价道。
林芷糖看着照片,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小学毕业那天,她其实有点难过,因为听说初中可能要分班,怕不能和辰逸哥哥同班。陆辰逸看出了她的不安,很肯定地说:“我们会在一起的。”
后来他们果然又分到了同一个班。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候陆辰逸就已经做了什么安排吧。
“王阿姨,这些照片可以借我们扫描一下吗?”陆辰逸问,“扫描完就还给您。”
“拿去拿去!”王阿姨大方地说,“放我这儿也就是压箱底,给你们才有意义。”
在林芷糖家又坐了一会儿,他们告辞出来。王阿姨一直送到小区门口,依依不舍地说:“以后常回来看看!这儿永远是你们的家!”
“会的,王阿姨您保重身体。”
离开小区,他们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走。
这条街变化不大,只是店面换了一批。那家卖文具的小店还在,只是招牌旧了;那家面包房也还在,飘出熟悉的奶香味;街角的邮局变成了快递代收点,但建筑还是老样子。
“看,那里。”陆辰逸指着一个已经关门的店面,“以前是家租书店,我们经常来。你爱看童话和漫画,我爱看科幻和武侠。”
林芷糖想起来了:“对,你总说漫画没意思,但还是会陪我来看。”
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小块绿地,有几个简单的游乐设施。秋千、滑梯、跷跷板,都重新漆过,但样式没变。
“这里!”小糖块第一个跑过去,坐上秋千,“妈妈,你小时候也在这里玩吗?”
“嗯,经常来。”林芷糖走过去,轻轻推她,“你爸爸总是推我,推得可高了。”
小冰山则在研究那个铁质的攀爬架:“这个看起来很有年头了。”
“二十多年了。”陆辰逸走过去,拍了拍架子,“很结实,我们小时候就玩这个。”
他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林芷糖也坐过来。孩子们在玩,他们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时间过得真快。”林芷糖轻声说。
“嗯。”陆辰逸握住她的手,“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
“比如你还是会为小事感动,比如我还是喜欢看你笑,比如……”他顿了顿,“比如我们还是我们。”
林芷糖靠在他肩上,看着孩子们玩耍的身影。小糖块的笑声清脆,小冰山虽然玩得认真,但嘴角也带着笑意。
“辰逸哥哥,你说如果当年的我们看到现在的我们,会怎么想?”
陆辰逸想了想:“会觉得很幸运吧。”
“幸运?”
“幸运我们坚持下来了,幸运我们变成了更好的自己,幸运我们有这么可爱的孩子。”他转头看她,“最重要的是,幸运我们一直在一起。”
林芷糖眼眶发热,点了点头。
小糖块玩累了,跑过来:“爸爸妈妈,我饿了!”
“想吃什么?”陆辰逸问。
“我想吃爸爸小时候吃的东西!”
林芷糖笑了:“那我们去吃生煎吧,这附近有一家老店,应该还在。”
果然,那家生煎店还在,店面扩大了一倍,但招牌没变。店里坐满了人,很多是老街坊。他们点了四份生煎,两碗小馄饨,还有豆浆。
生煎还是原来的味道,皮薄底脆,汤汁鲜美。小糖块吃得满嘴是油,直说好吃。小冰山则吃得很斯文,但眼睛亮亮的,显然也喜欢。
邻桌一个老爷子看了他们半天,突然问:“你们……是以前住这儿的孩子?”
林芷糖和陆辰逸点点头。
老爷子笑了:“我认得你们。以前总看到你们俩一起上学放学,小男孩高高瘦瘦,小女孩扎着马尾蹦蹦跳跳。现在都有孩子啦?真好,真好。”
这种被陌生人记住的感觉很奇妙。在这个快节奏的城市里,在这个他们早已搬离的老社区,居然还有人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两个孩子。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又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家照相馆时,林芷糖突然说:“辰逸哥哥,我们拍张照吧。”
“现在?”
“嗯,就在这里,像小时候那样。”
照相馆的老板是个中年人,听他们说明来意后,热情地说:“来来来,我给你们拍,免费的!我最喜欢拍这种有故事的照片了。”
他们站在照相馆门口,背后是老街的景色。陆辰逸和林芷糖站在中间,小冰山和小糖块站在前面。老板数到三,按下快门。
照片即时打印出来。黑白底色,四个人笑得自然。背景里是老街的梧桐树和旧房子,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谢谢老板。”林芷糖接过照片,小心地放进包里。
天色渐晚,他们该回家了。上车前,林芷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老社区。夕阳给它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有饭菜的香味飘来。
这是她童年和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是她和陆辰逸故事开始的地方。虽然他们已经离开很久,但根还在这里。
“下次带爸妈一起来吧。”陆辰逸发动车子,“他们肯定也想回来看看。”
“好。”
车子驶离老街区,汇入城市的车流。小糖块和小冰山在后座睡着了,玩了一天,他们都累了。
林芷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说:“辰逸哥哥,我觉得我们今天回来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让孩子们看到了我们的过去,也让我们自己记住了从哪里来。”她转头看他,“无论我们走多远,这里都是起点。”
陆辰逸空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终点也是你。”
林芷糖笑了,回握他的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在黑暗中亮起点点星光,而他们的家,是其中最温暖的一盏。
老街区渐渐远去,但记忆永存。那些梧桐树下的身影,那些旧房子里的笑声,那些青梅竹马的时光,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成为他们爱情最坚实的基石,也成为他们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一个关于爱、关于成长、关于传承的故事。
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