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去哪?”林洛水重复了一遍派蒙的问题,目光在雾气弥漫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扫过
酒馆里粗犷的喧哗、铁匠铺叮当的打铁声、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那夏镇特有的烟火气,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
她想念归终小院里安静的风,想念琉璃百合含苞待放的姿态,想念灶台上温着的、带着烟火气的汤
而不是这里
这个充满阴谋、算计、陌生眼线和浑浊雾气的鬼地方
“你们逛你们的,”林洛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贯的散漫
“我随便走走”
“诶?”派蒙一愣
“你要一个人?可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所以才要熟悉熟悉”林洛水打断她,深红的眼眸瞥了荧一眼
“怎么,怕我惹事?”
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金色眼眸里倒映出红发少女略显不耐的神情,还有那藏在傲娇外壳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注意安全,”荧只是这么说,语气平静
“天黑前回酒馆,我们碰个头”
林洛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但随即又补上一句:“看心情”
派蒙还想说什么,被荧轻轻拉住了
“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荧低声说,目送着林洛水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朝与冒险家协会相反的方向走去,红发在灰白雾气中渐行渐远
派蒙撇撇嘴:“她总是这样,独来独往的……”
“她有她的理由”荧转身,看向酒馆的方向
“走吧,我们回去见伊涅芙,说不定能知道更多消息”
林洛水离开了镇子中心,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道渐渐狭窄,房屋也变得稀疏,青石板路被潮湿的泥土取代,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淹没视线
她不喜欢这种被雾气包裹的感觉,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某种无形的触手,试图窥探她心底那些不愿示人的角落
但比起镇子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她宁愿待在这无人打扰的雾中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海边
与璃月港那喧嚣繁华的码头不同,那夏镇的海岸线荒凉而原始
黑色的礁石嶙峋狰狞,像是巨兽的獠牙,刺破灰白色的海面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溅起的不是细碎的白沫,而是带着冰碴的、浑浊的浪花
空气里是咸腥与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
林洛水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坐下,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肆意飞扬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那里雾气与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女士在哪里?
她救下那个愚人众执行官,只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一瞬间无法解释的冲动
就像看到一只濒死的、漂亮的鸟儿,随手捞了一把
捞起来之后,是放生是养着还是任其自生自灭,她没想过
那句“你欠我一条命”,不过是随口一说,带着点戏谑,也带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生命”本身的某种漠然
她不在乎女士是死是活,不在乎她回愚人众会面临什么,不在乎她是否感激或恐惧
她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那个曾骄傲如烈火、最终却在雷光下狼狈不堪的女人,在捡回一条命后,会变成什么样
是变得更疯狂,还是彻底崩溃?
亦或是,咬着牙,继续走下去?
“啧”林洛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啧,抬手揉了揉眉心
想这些做什么
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躲开归终温柔的目光,躲开那份让她贪恋又不安的温暖
用未知的危险和奔波麻痹自己,不让自己沉溺,不让自己那点偏执的依赖变成负担
找女士,不过是顺便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洛水微微眯起眼,深红的眸子里映出翻涌的灰暗海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几乎被海浪声掩盖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人沉重的步伐,而是某种精巧机械运作时特有的、极细微的齿轮转动与布料摩擦声
林洛水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独处看海?”木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冰冷,却少了在冒险家协会里那种刻意摆出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多了几分探究
“倒是有雅兴”
林洛水依旧望着海面,没说话
木偶也不介意,缓步走到她身侧的礁石上停下
娇小的身形裹在愚人众标志性的暗黑礼装里,烟灰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拂动
“你来挪德卡莱,是因为女士?”木偶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洛水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娇小的执行官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得她礼装的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的齿轮装置缓缓转动,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她看起来像个精致易碎的人偶,但林洛水能感觉到那具躯壳下蕴含的、与外表不符的、冰冷而精密的力量
“是又如何?”林洛水懒洋洋地反问
木偶沉默了一下,幽紫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想做什么?”
林洛水忽然起了点恶劣的兴致
她转过身子,正对着木偶,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深红的眼眸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某种玩味的光
“她欠我一条命,”林洛水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残忍,“我来取”
空气瞬间凝固
海浪的咆哮似乎都远去了
木偶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那双幽紫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洛水,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她身后齿轮转动的速度悄然加快,发出细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嗡鸣
“你、敢、动、她”
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林洛水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嘲讽或烦躁的笑,而是真正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漫不经心的轻笑
“骗你的”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木偶愣住
周身凝聚的冷意和杀气都僵在了那里,像是突然卡壳的精密仪器
“我骗你的,”林洛水重复了一遍,耸耸肩,重新转回去面朝大海,只留给木偶一个被红发遮掩大半的侧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更不知道找她能干什么,可能……就是无聊吧”
她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自嘲
木偶站在原地,幽紫的眼眸里各种情绪飞快闪过
惊愕、恼怒、被戏弄的羞愤,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松懈
但最终,这些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外壳
“……无聊?”她嗤笑一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刻薄
“拿愚人众的执行官寻开心,你的趣味可真够低级的”
“还行吧,”林洛水不以为意
“总比对着雾发呆强”
木偶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在荒凉的海边礁石上,听着海浪咆哮,任由湿冷的海风穿透衣袍
过了好一会儿,木偶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少了些攻击性:
“女士不在这里”
林洛水“哦”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她在北边矿区附近,”木偶继续说,语气有些复杂
“……养伤,也在躲你,她怕你”
“怕我什么?”林洛水觉得有点好笑
“怕我真来取她那条命?”
“怕你这个人,”木偶看向她,幽紫眼眸里带着审视
“怕你毫无理由的施舍,怕你随心所欲的残忍,怕你救了她却又对她不屑一顾,你给了她第二条命,却又让她活在随时可能被收回的恐惧里,这对她那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比杀了她更难受”
林洛水沉默了一会儿
“矫情”她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没什么波澜
木偶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别过脸:
“……跟你这种人说这些真是对牛弹琴”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林洛水先开口:
“那你呢?跑来警告我,是怕我真杀了她?”
木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少自作多情,”她立刻反驳,语气又变得尖刻起来
“我只是不想你在这里惹出麻烦,打乱我们的计划,女士再蠢再麻烦,现在也还是愚人众的执行官,轮不到外人处置”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洛水侧头看了她一眼
娇小的执行官站在风里,烟灰色的长发被吹得有些凌乱,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才不在乎”的倔强模样
但那双幽紫眼眸,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担忧
林洛水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说话带刺、动不动就摆架子的执行官,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冷漠
至少,对那位“又蠢又麻烦”的同僚,她是在意的
“随便吧,”林洛水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海面,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我对你们的计划没兴趣,只要别来烦我,别碰我在意的人,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木偶抿了抿唇,没接话
林洛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红色雕塑
又站了一会儿,木偶似乎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转身离开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那夏镇的雾灯次第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了
虽然她说了“看心情”,但……算了,就当是给那个金毛笨蛋一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