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驻地设在燕子岭深处的一处天然溶洞里。
这里原本是药材商人囤货的山洞,被国醒团征用后,简单修整了一番。
洞口架着两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伪装网和树枝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洞内纵深三十余米,分作战室、电报室、卫生所、物资库,最深处还有一眼活泉,足够百十号人饮用。
此刻,临时腾出来的几间大洞里,挤满了从龙王庙村转移来的百姓。
老老少少两百多口人,或坐或站,挤在铺了干草的地上。
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有人靠着岩壁打盹,更多人沉默地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洞口的方向。
他们在等。
等李团长回来。
王婶坐在靠洞口的位置,怀里搂着五岁的娃儿。娃儿早睡着了,脸蛋上还挂着泪痕,小手死死攥着娘的衣襟,梦里还在抽噎。王婶轻轻拍着娃儿的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洞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娘,李爷爷啥时候回来?”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娃仰头问。
这是王婶的大儿子,狗蛋。白天亲眼看见小鬼子把爷爷从屋里拖出去,亲眼看见爷爷扑向鬼子,亲眼看见那声枪响后爷爷倒在血泊里。
狗蛋没哭。
他把眼泪都憋在肚子里,一路上紧紧牵着娘的手,跟着八路军叔叔拼命往山里跑。
此刻,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快了,快了。”王婶把儿子搂紧,“李团长是打鬼子的英雄,他一定会回来的。”
“那李爷爷受伤了吗?”
“没有,李团长可厉害了,小鬼子打不着他。”
“那……”狗蛋顿了顿,声音小下去,“那些八路军叔叔呢?给我馒头的那个叔叔,他回来了吗?”
王婶没回答。
她想起那个替她们挡住子弹的年轻战士,才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说话时有些腼腆。撤退时鬼子追得紧,他带着三个战士主动留下断后,让她们先走。
临别时他回头笑了一下,说:“婶子,快走,别回头。”
王婶没回头。
可她听见身后枪声响了整整一袋烟的工夫,听见手榴弹爆炸,听见喊杀声渐渐沉寂。
她不知道那个腼腆的年轻战士,此刻在哪里。
狗蛋还在等答案。
王婶把孩子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溶洞深处,张大爷的独子张铁锁靠在岩壁上,一言不发。
他今年四十出头,黑瘦,沉默,是龙王庙村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平日里只知道种地、砍柴、伺候老爹,从不多说一句话。
此刻他盯着脚边的黄土,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
老爹扑向鬼子,白发在风里炸开,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
然后枪响了。
“铁锁哥……”旁边有人轻轻推他,“李团长回来了!李团长带着队伍回来了!”
张铁锁猛地抬头。
他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踉跄着冲出溶洞,撞开门口警戒的战士,跌跌撞撞扑向夜色中走来的那一队人影。
他看见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高大的身影,灰布军装沾满尘土,国字脸被硝烟熏得发黑,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寒星。
是李团长。
是活着的李团长。
张铁锁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黄土里。
“李团长——”
他喊出这三个字,嗓子像被钝刀割开,声音嘶哑得变了形。
他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双手撑着地,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此刻终于哭出声来。
“李团长……我爹他……我爹他……”
他喊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我爹”,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像个丢了亲人的孩子。
李国醒快步上前,弯腰,双手架住张铁锁的腋窝,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你是张大爷的儿子,张家的顶梁柱,跪什么跪!”
张铁锁被他架着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可李国醒的手像铁钳一样稳,撑着他没有再次倒下。
“你爹,”李国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条汉子。七十多岁的人了,敢朝鬼子扑上去,敢拿石头砸山田一郎,敢用命换乡亲们活。”
“他是烈士。是咱们国醒团,是龙王庙村,是整个太行山的英雄。”
张铁锁浑身颤抖,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你记住,”李国醒握紧他的肩膀,“张大爷的血不会白流。山田一郎已经被我活捉,就关在后山洞里。等开春,等咱们腾出手来,公开审判,让小鬼子血债血偿!”
张铁锁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可眼神里渐渐有了光。
那不是希望。
那是复仇的火焰。
“李团长回来了!”
“李团长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溶洞群。
所有村民都涌了出来,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伤者,挤满了洞外的空地。
月光下,他们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挺拔,依旧沉稳,依旧如山一般矗立在那里。
“李团长!”
“李团长,您可算回来了!”
“您没事吧?没受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