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东京成田机场。
李长河拖着黑色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出口走。
当路过一段内部商业通道时,他被一家书店的橱窗吸引。
橱窗布置得琳琅满目,但清一色都是财经投资类的书籍——封面设计一个比一个夺目,书名一个比一个吓人:
《股市必胜法则:三年赚十亿不是梦!》
《主妇也能成为投资天才:我的年化收益率80%实战录》
《霓虹时代:为什么我们必将买下全世界》……
最中央的c位,摆着一本精装书,封面是个西装革履、笑容张扬的中年男人,书名是《从零到一亿:一个普通上班族的股市传奇》。
旁边还立着个醒目的广告牌,写着“作者签售会,本周六银座xx书店举行!前100名到场读者,赠送独家‘必涨股票清单’一份!”
李长河看着那些充满诱惑的标题,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通道上方的电视屏幕里,一个妆容精致女主持人,正亢奋地播报着:
“日经平均股价指数今日再创新高,收盘成功突破点大关!”
“分析人士普遍认为,在霓虹经济基本面持续强劲的支撑下,股市有望在年内向点发起冲击……”
接机口,阿杰已经等在那里。
两年没见,这小子变化不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最新款的“大哥大”,整个一副商务精英派头。
“李生!这边!”
阿杰一眼就看到李长河,立刻快步迎上来:
“一路辛苦!车子在外面等着。”
从机场往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东京,正处在最巅峰、最膨胀的时刻。
那些印着LV、香奈儿、爱马仕标志的奢侈品店门口,排队人群蜿蜒曲折,仿佛里面的东西不要钱。
街道上,奔驰、宝马这类豪华轿车穿梭不息,数量比出租车还要多。
偶尔,还能看到一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缓缓驶过...里面坐着的,大概是能买下半个东京的财阀大佬......
到了下榻的酒店套房,娄晓娥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
桌子上有些凌乱,胡乱摊开一张张行情报表,还有几份财经报纸。
此刻,她正专注地对照着单据,在一本厚厚的硬皮账簿上记录着。
听到开门声,她脸上露出笑容,立刻站起身。
“李大哥,您到了!”
娄晓娥顺手拿起桌上那份报表,快步走过来。
“这是咱们账户持仓汇总,我刚刚又核对了一遍,按照昨天东京股市的收盘价计算……”
“您账户的总资产,已经达到…四千三百万美元!”
李长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从1985年4月来到这里,到如今1987年9月...两年零五个月的时间,九百万变成了四千三百万。
这种财富膨胀的速度,即使在最狂热的泡沫时期,也堪称是小小的奇迹。
“我的老天爷……”
阿杰也走到窗边,想找个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
李长河抬起手,指向楼下人群。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活在永不醒来的美梦里——股票永远会涨,房价永远会涨,日元永远在升值,霓虹马上就要买下整个米国,买下洛克菲勒中心,买下哥伦比亚电影公司……”
“你听听,这是正常经济环境下,正常人会说的话?”
阿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酒店斜对面,刚好是一家证券营业部。
门口,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销售员,正拦住几个家庭主妇,唾沫横飞地讲解着什么。
他手里的宣传册封面,印着“年化收益率30%不是梦!”、“家庭主妇也能成为投资高手,实现财富自由!”等极具煽动性的大字。
那几个主妇听得十分入神,不住地点头。
“李生,您知道现在东京最流行什么吗?”
阿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荒诞:
“是‘股票相亲’!”
“男女见面,不再问对方收入多少,家里干什么的,父母是做什么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小姐(先生),您目前股票账户持仓市值是多少?去年的投资收益率达到百分之几?’”
娄晓娥放下报表,苦笑着摇头:
“还有更离谱的,我前天去一家美容院做头发,听见旁边几个太太在聊天,讨论的话题是该不该把房子抵押了去炒股。”
“其中一个说,她老公把横滨老家祖产抵押了,贷出来五千万日元,全部投进了股市...说是三个月就赚了百分之五十。”
“然后…你猜她接着说什么?”
她模仿着那种兴奋贪婪的语气:
“她考虑把现在住的那套高级公寓也拿去抵押,跟着老公一起炒股......”
三人聊天室,背后的电视的某个财经频道上,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分析师,正用教鞭指着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是一条呈七十度角向上猛冲的K线图。
分析师的声音充满感染力:
“各位观众请看!xx地所今日再次强势涨停...这已经是该股票本月第七次涨停板!技术形态完美,资金流入迹象明显!”
“业内普遍认为,在东京核心区地价持续飙升、屡创新高的大背景下,该公司作为优质地产开发商,股价在年内突破十万日元大关,指日可待!”
“股民朋友们现在不买,更待何时?!”
(日本股市存在涨跌停板制度,通常是前一日收盘价的±15%。)
李长河走回办公桌前,从那堆财经报纸里,抽出一份《霓虹经济新闻》摊开。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报纸国际版的几处地方画上圈。
“看看这个。”
娄晓娥和阿杰都凑了过去。
那是一篇关于米国债券市场的报道,标题是“米国长期国债收益率持续攀升,市场对通胀担忧加剧”。
文章里提到,米国三十年期的国债价格,从八月的高点下跌了12%...而十年期国债的收益率正在逼近10%的关口,创下五年来的新高。
但李长河用红笔着重划出的,是下面一段不起眼的分析: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米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出现平坦化、甚至轻微倒挂迹象,短期利率正在追赶、甚至超过长期利率……”
娄晓娥盯着那段文字,眉头紧锁。
“这意味着…未来经济增速会放缓?可能出现衰退?”
“可是......”
她抬起头,有些困惑:
“从最近公布的米国经济数据看,Gdp增速、就业数据、消费数据…好像都还不错啊?”
“公开的经济数据,往往是滞后的,反映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而债券市场,尤其是长期国债的收益率变化,往往是超前的...它在反映大资金对未来经济的预期和定价,更关键的是——”
他翻到报纸的下一页,指向另一篇相关报道:
“这种国债价格下跌、收益率飙升,发生在什么样的背景之下?”
“看看这里:美联储今年以来,已经连续三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年初的6%,一路升到了现在的7.5%。”
“而且市场普遍预期,为了抑制可能出现的通胀,今年很可能还会有第四次加息。”
李长河用红笔在那段话上重重划了一道。
“资金的使用成本,正在变得越来越高。”
“而股市,是靠源源不断的廉价资金支撑起来的...现在,源头正在被拧紧……”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阿杰显然听懂了李长河的潜台词:
“李生,您的意思是…米国那边,股市可能要跌?”
“恐怕不只是米国!”
李长河走到东侧一块白板前。
白板上贴着一张日经225指数走势图——从1985年初开始,到最新的1987年9月。
那条代表指数的红线,从点左右起步,一路以令人咋舌的陡峭角度向上猛冲,直指点上方。
李长河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右侧另起一栏,写下几个关键词:
1. 霓虹全民炒股(超50%国民持股,主妇、学生皆入场);
2. Ntt市盈率102倍(发行价5万,市价超120万);
3. 东京地价总额 = 全米国地价总额;
4. 米国长期国债收益率飙升,曲线趋平/倒挂;
5. 美联储明确加息周期,资金成本持续升高。
“看见了吗?米国那边的‘经济地基’在摇晃。”
“而霓虹这座光芒万丈的摩天大楼,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美元流动性泛滥、还有极低资金成本‘地基’之上...当地基开始不稳的时候,哪怕楼建得再高,再漂亮……”
娄晓娥快步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那几行字。
“李大哥,这些迹象确实不对劲,但是......”
她转过头,眼神里还有一丝侥幸:
“我们是不是等一等?等更明确的市场转向信号...比如日经指数有效跌破60日均线,或者出现更明显的头部形态?”
“毕竟现在,趋势的力量还很强……”
李长河走回沙发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娄晓娥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侥幸慢慢熄灭。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减仓?”
“不是减仓,是全部清仓,一股不留。”
“全部清仓?!”
阿杰失声叫出来,眼睛瞪得老大。
“可是李大哥!”
娄晓娥忍不住又上前一步:
“我们持有的都是核心资产啊,Ntt昨天收盘价125万日元,所有分析师都说年底看到150万!”
“还有丰田、劝业银行、三菱地所……这些都是霓虹经济支柱,为什么要全部卖掉?”
“我们完全可以分批减仓,保留一部分仓位...如果继续涨,我们还能有盈利,如果跌了,我们也规避了大部分风险……”
这也难怪,过去两年多,娄晓娥每天都要盯着这些股票的价格。
她亲眼看着Ntt从80万一路涨到125万,丰田从3000日元冲到6800,住友不动产从1700飙升到6300……
每一只股票都在翻倍,有些甚至翻了两三倍。
每天看到不断跳动、膨胀的数字,那种感觉...就像精心培育的树苗,眼看着长成了参天大树,硕果累累。
但现在,却要亲手把这棵“摇钱树”连根砍掉?
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李长河才重新开口:
“你们看看现在的东京,看看电视里那些分析师的话,看看报纸上那些标题……他们还清醒吗?这个市场还正常吗?”
娄晓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她想起了超市里讨论股票代码的收银员,电梯里计算炒股收益的高中生,美容院里计划抵押房产的太太……
“李生,咱们能不能折中一下...不全卖,就卖卖三分之二,留一点底仓?”
“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判断早了,至少还能赚到最后那一段……”
“没有万一!”
李长河走回办公桌前,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清仓计划。
时间:9月18日 - 10月16日(为期四周)。
方式:分账户、分批、小单挂出,避免引起市场目光。
目标:全部持仓一股不留,全部转换为美元现金
备注:执行过程严格保密......
写完后,他把这张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不是讨论,而是最终决定...从明天开始,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李长河目光扫过二人,补充道:
“如果我的判断错了,那少赚的那部分钱,我个人补给你们。”
但随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我的判断正确,而你们没有严格执行清仓计划……那么,损失的资金,恐怕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娄晓娥拿起那张“清仓计划”,仔细地看了一遍。
“明天开始,我会和阿杰一起,严格执行......”
李长河点了点,再次走到那块白板前,指着那条近乎垂直向上的红色曲线。
“记住这条线。”
他的手指顺着那陡峭坡度缓缓上移,停在多点的位置.
“记住现在直冲云霄的样子!”
然后,李长河在空中虚划了一条弧线...一条与当前走势完全相反、陡峭向下的弧线。
“因为很快,它就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