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谢长安抬起手挡了一下。天边刚泛出灰白,高丘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块烧焦的铁。他站在原地没动,身后传来脚步声,断续、沉重,踩进松沙里发出闷响。
阿蛮走上来,右臂包扎的布条湿了一片,颜色发暗。他没说话,只朝南看了一眼。江小鱼拖着左腿跟在后头,背包斜挂在肩上,纸页翻到了最后几页。
“走。”谢长安说。
三人重新排成一线,绳索系在腰间,绷得笔直。脚印落在前一人踩过的地方,深浅一致。沙地开始起伏,坡度渐缓,地面的颜色也变了,不再是纯白细沙,掺了灰黑颗粒,踩上去有些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谢长安忽然停步。
前方空气扭曲,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轻轻晃动。他眯起眼,那层波动后头,似乎有光渗出来,微弱,一闪即逝。
阿蛮也看见了。他喉咙动了一下,低声说:“不对劲。”
江小鱼蹲下,用炭笔杆戳了戳地面。笔尖陷进去一寸,拔出来时带着湿气。“不是干沙。”他说,“底下有东西在动热气。”
谢长安没应。他盯着那片波纹,忽然听见一声呼唤——“长安”。
声音很轻,像是从沙底钻出来的,又像就在耳边。他手指一紧,抓住了腰侧短刃。
“别应。”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也别看。”
阿蛮咬住牙。他也听见了。是女人的声音,北漠口音,唤的是他小时候的名字。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再睁眼时,目光死死盯住前方。
“继续走。”谢长安说。
他们迈步向前。波纹越来越明显,光也多了起来,贴着沙面流动,像油浮在水上。风停了,可空气还在颤,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在薄壳上。
江小鱼想记点什么,炭笔落在纸上,却划出一堆乱线。他用力写“方位未偏”,可字迹歪扭,连自己都认不出。他猛地合上册子,把笔塞进怀里。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抖。
谢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小鱼站着,左手扶着右腿,脸色发青,但没倒。
“记住起点。”江小鱼忽然开口,“我们是从南荒旧道转进来的,过了三道沙脊,穿了塌陷谷。现在走的是正南偏东三度,星位对得上。”
谢长安点头。他把手按在阿蛮肩上,力道不重,但稳。
三人继续前行。
五十步后,谢长安脚步一顿。
眼前景象变了。冷宫的墙出现在沙地上,斑驳剥落,墙角堆着枯草。一个女人倒在门槛边,衣襟染血,手伸向屋内。那是他母妃,死时的模样。
他呼吸一滞,右手本能去摸刀柄。记忆撞进来,带着血腥味和铜炉里熄灭的香灰气息。他记得那天早上她还替他整过衣领,下午人就没了。
“殿下!”
阿蛮一把拽住他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扯断筋骨。“那是假的!你看看脚下!沙还是沙!”
谢长安猛地吸气。他低头。脚印还在,绳索还绷着,阿蛮的手抓着他,真实得发疼。
他甩开回忆,站直身子。
“我知道。”他说。
阿蛮喘了口气,额上全是汗。他自己也刚从火场里挣脱出来——他看见北漠的帐篷在烧,族人跪在地上被砍头,火舌舔过他的脸,皮肤灼痛。他靠咬破腮内才醒过来。
“我也没事。”他说,声音哑了。
江小鱼已经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半张残图。他刚才看见师父站在沙丘上,手里拿着他写的机关稿,一张张撕掉,扔进火盆。“不成器的东西,”那人说,“一辈子只能抄别人的东西。”
他咬破舌尖,血味冲进喉咙。他把残图按在沙上,用炭笔画出当前星位坐标,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我们在移动。”他嘶声道,“如果是在过去,方向早就乱了。可我们的脚印是一条直线。我们没有停下。”
谢长安看着那行字,慢慢点头。
“喊名字。”他说。
“阿蛮。”
“在。”
“江小鱼。”
“在。”
“再喊一遍。”
“阿蛮。”
“在。”
“江小鱼。”
“在。”
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没有回应,只有他们的回音。
幻象退了一层。墙消失了,火光熄了,师父也不见了。可空气还在波动,光还在流。
他们继续走。
每一步都像在穿过一层膜。景物忽远忽近,有时像是走在平地上,下一瞬又觉得在往下坠。沙粒落地的声音变了调,像有人在哭,又像笑声。
阿蛮突然停下。
他看见第三排脚印。
不在他们任何一人旁边,单独一列,从右侧斜插进来,跟着他们走了十几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有别人。”他说。
谢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沙地上确实有痕迹,形状像脚,可比他们的鞋底小一圈,印得也不深,像是轻轻踏过。
“不是活人留的。”江小鱼说,声音低,“是沙在骗眼睛。”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截炭笔,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把那排脚印围住。笔尖刚落,沙粒忽然动了,自动填平了印记。
“是幻的。”他说,“可它想让我们信。”
谢长安沉默片刻,下令:“闭眼,往前走十步。”
三人立刻照做。江小鱼把绳索拉紧,靠阿蛮的脚步声判断节奏。十步后睁眼,方向没偏。
阿蛮主动走到最前。他每走五步,就用力跺一下脚。震动传过沙地,也传到后面两人脚底。
“我在前面。”他说。
谢长安点头。他不再看远处,只盯着阿蛮的背影。那身影摇晃,但没停。
江小鱼把最后一页记录纸撕下来,含进嘴里咽了下去。纸有点苦,带着炭灰味。他低声说:“记住真实的东西就够了。”
他们不再说话。
绳索牵着三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快,谁也不慢。阿蛮跺脚,他们就跟。谢长安偶尔抬手示意停顿,大家就停下,等他确认方向再走。
太阳升到头顶时,空气里的波纹淡了些。光还在,可不再流动。沙面恢复了干燥,踩上去有脆响。
谢长安察觉到异样。他停下,环顾四周。
星辰位置变了。本该在西北的启明星,此刻悬在正南,亮度异常。他眯起眼,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不是星——是沙丘顶上的一点反光,被热气折射后看起来像星。
“错了。”他说。
江小鱼抬头,立刻明白过来。“是视差。热气让光线弯了。”
他们校准方向,重新起步。
傍晚前,最后一波幻象来了。
谢长安听见鼓声,是登基大典的礼乐。阿蛮闻到烤肉香,是北漠祭天时的篝火味。江小鱼感觉到背后有人拍他肩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他们都不再反应。
阿蛮继续跺脚。谢长安盯着地面。江小鱼默念行程节点:南荒旧道、塌陷谷、三岔沙谷、沙晶盆地……
夜色彻底降临时,空气终于静了。
波纹消失,光隐去,沙地恢复成一片死寂的灰黄。风重新吹起,带着凉意,刮过脸颊时是真实的触感。
谢长安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队伍。
阿蛮站着,右臂的布条全黑了,汗水混着血往下淌。他喘着气,可眼神清亮。
江小鱼靠着一块风蚀岩坐下,打开背包,翻到最后一页纸。他拿起炭笔,写下:“戌时三刻,幻象消退。方位未偏,星位复常。三人清醒,行进持续。”
写完,他合上册子,抬头。
“还能走。”他说。
谢长安没说话。他活动了下肩颈,滞涩感更重了,右手依旧抬不起来。他把绳索重新系紧,转向南方。
阿蛮走上前,站到他左侧半步位置。
江小鱼撑着岩壁站起来,把背包挎好。
三人重新排成一线。
谢长安迈出第一步。
脚印落在沙上,深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