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沉在山脊上,像一层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主峰平台边缘,岩石裂口处渗着湿痕,碎石不断滚落深渊。谢长安站在残碑前,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脚边积出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只将佩剑换到右手,剑尖垂地,映不出光。
平台上不足八百人,三百带伤,其余也早已筋疲力尽。火油耗尽,箭矢只剩零星几壶,战鼓那面破皮的鼓早被扔在角落,鼓槌断了一截。有人靠在断墙后喘息,有人蜷在尸堆旁闭眼不动,仿佛只要不睁眼,杀声就不会逼近。
一名少年兵坐在岩角,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矛,指节泛白。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怕,死不了。”可他自己喉头也在颤,话音刚落,远处海面又传来一声闷响——水龙卷碾过滩头工事的声音,像是大地在呻吟。
谢长安抬手,拾起地上的鼓槌。
咚。
一声轻响,断续而低沉。
那声音不大,却让平台上的人微微一震。几个原本低头的士兵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咚……咚……
他又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未断的讯号。他不再喊话,也不再下令。他知道此刻言语无用,唯有动作能唤醒残存的意志。他用鼓声划出秩序:重伤者退守隘口,轻伤者搬运礌石,尚能站立者列阵边缘,重新堵住缺口。
亲卫拖着一条伤腿靠近,右臂有道深口子,用布条草草扎着。“殿下,执法队统领……真的不见了。”
谢长安点头,目光仍盯着前方岩道。
“传令兵呢?”
“最后一骑在炸桥时坠崖,没上来。”
他沉默片刻,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块防水油布,又抽出腰间短刀,在上面刻下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命南征军即刻回师,沿海布防,截其退路。不得延误。”
亲卫看着那行字,眉头紧锁:“阿蛮将军远在南方,距此千里,山路难行,三日内未必能至……”
“我知道。”谢长安打断他,“但我只要他动起来。现在。”
他将油布卷紧,塞进一根空海鸟骨管中,递给亲卫:“交给斥候,走北侧断崖,避开正面战场。务必送到最近驿站。”
亲卫接过,转身去找人。不多时,一名轻骑斥候快步上前,脸上沾着泥灰,左耳缺了一角。他接过骨管,绑在胸前,又检查了绳索和匕首,一句话没说,便向北侧断崖走去。
那里原有一条小径,如今已被震塌,只剩一道陡峭岩壁。斥候将绳索系在残存石柱上,试了试牢固,翻身而下。身影很快隐入雾中,再不见踪影。
谢长安目送他消失,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撕下战袍一角,重新缠住左手。布条刚绕两圈,指尖一滑,血又渗了出来。他咬牙收紧,打了个死结,将断布甩开。
这时,一声金铁交鸣自右侧传来。
一名鲛人战士已跃上平台边缘,手持骨矛,正与三名守军缠斗。那人足踏水膜,身形如滑,一矛挑飞一人佩刀,反手刺入另一人肩窝。第三名守军举盾硬挡,被震得连退数步,撞在岩壁上吐出一口血。
谢长安提剑上前。
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剑未出鞘,只握在手中,像握着最后一根支柱。老兵看见他过来,挣扎起身,捡起地上的长枪。少年兵也猛地抬头,颤抖着站起,抓起断矛跟上。
四人围住鲛人战士。
那人终于停下,转头看向谢长安。他的脸藏在水汽之后,只能看见一双幽蓝的眼睛,像是深海里浮起的磷火。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骨矛,矛尖对准谢长安咽喉。
风更烈了,吹得残旗猎猎作响。
谢长安迈出一步。
剑出鞘半寸。
老兵怒吼一声,率先扑上,长枪直刺对方肋下。鲛人战士侧身避过,反手一扫,骨矛击中其胸口。老兵倒飞出去,撞在残碑上,滑落在地,再没动弹。
少年兵尖叫一声,举矛冲上,却被一脚踹中腹部,跪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满眼惊恐,嘴里喃喃:“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鲛人战士抬起骨矛,准备刺下。
谢长安动了。
他横剑一格,挡住矛尖,顺势旋身,剑锋划过对方手臂。鲛人战士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是第一个能在他近身战中逼退他的人类。
谢长安不追击,只站定原地,将少年兵拉到身后。
更多动静从下方传来。岩道上,又一道青蓝身影攀援而上,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海兽仍在谷底撞击山基,震动不止,平台边缘已有细碎岩石开始剥落。一名守军被落石砸中头部,当场昏死。
亲卫拖着伤腿靠近,低声问:“还要撑多久?”
谢长安望着海面。
雾仍未散,天光依旧灰暗。远处水龙卷缓缓推进,像犁地的铁齿,将浅滩最后一点工事碾成齑粉。鲛人军队秩序井然,毫无急躁,仿佛这场进攻本就是注定之事。
他知道,他们不是在强攻,而是在耗。
耗尽他们的力气,耗尽他们的意志,耗到最后一人放下武器。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去把剩下的火雷找出来。”他说,“埋在平台西侧坡道下。若敌突破前列,引爆炸断通路。”
“可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没有退路了。”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一切。”
亲卫咬牙点头,转身离去。
谢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包扎处已全被血浸透,右手虎口崩裂,握剑时有些打滑。他脱下外袍,撕下一条布,缠在右手上,再次握紧剑柄。
他走回残碑前,站定。
背对深渊,面朝敌军。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也没有呐喊。只有他一人站着,剑尖垂地,像一根钉入大地的桩。
平台上,一名老兵缓缓起身,拄着长枪走到他左侧。接着是另一个,拖着伤腿,捡起弓,搭上最后一支箭。再后来,是那个曾跪地发抖的少年兵,他抹了把脸,抓起断矛,站在了队伍末尾。
没有人说话。
但人心未散。
下方岩道,青蓝身影渐次浮现。第一人踏上平台,骨矛在手,目光锁定谢长安。第二人紧随其后,踏水而行,速度如风。第三人的矛尖滴着血,显然是杀了守军才上来。
谢长安抬起剑。
剑锋依旧黯淡,照不出天光,只映出他自己:披甲染血,发丝散乱,眼窝深陷,唇干裂出血。他抬手,抹去眉间汗与血的混合物,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平台边缘。
风掀起他破碎的披风。
他站在最前,剑尖指向来敌。
第一道攻击尚未落下,但他已做出选择——守,直到最后一息。
斥候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雾中,马蹄声未曾响起,南征军尚在千里之外。
此刻,无人知晓那封密令能否送达。
此刻,唯有他一人,立于残碑之前,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