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天池,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天池已不复往日宁静。水面翻涌着不自然的暗流,水下深处透出幽绿色的浑浊光芒,将整个湖面映照得诡异可怖。硫磺与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喉咙发痒。
陈锋站在北岸临时搭建的观测台上,手中战术平板屏幕上跳动着令人心悸的数据:
【天池核心封印监测】
裂缝长度:21.7米(持续扩张)
浊气涌出速率:+14%/小时
灾厄本体灵力强度:已突破探测上限
预计完全苏醒时间:3小时22分钟后
“它提前了。”秦思源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干扰。她正在西岸布置第三组灵能探测器,“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还有三小时准备时间。”
陈锋的目光死死盯着天池中心——那里,一个直径十五米的漩涡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水面就下降几厘米,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下方吸水。
“林晏那边呢?”陈锋问。
“已进入深度调息状态。”回答的是张岩,他正在临时营地内做最后的医疗准备,“净水石的效果比预期更好,他体内的灵力流动已经基本稳定。但意识消耗太大,北支撑点那场净化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力。”
临时营地位于天池北岸四百米外的一片背风坡地。两顶军用帐篷搭在松树下,其中一顶帐篷内,林晏正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净水石悬浮在他头顶三尺处,乳白色的光晕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滋养着他疲惫的身心
帐篷外,一只灰色的小雀鸟站在枝头,歪着头注视着帐篷的方向。它的羽毛是那种最不起眼的灰褐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与身形不符的沧桑感。
那是小灰。三百年前,镇封基石爆炸碎裂成十七片,最小的一片在漫长岁月中吸收天地灵气,最终九十年前化为这只灰雀,是三百年前那场牺牲留下的、最后的守望者。
“最后的时刻到了,林晏,你准备好了吗?”小灰轻轻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它感觉到了,天池深处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那股它曾在三百十年前亲眼见证被封印的力量,如今又要破土而出。
六点整,第一波攻击毫无征兆地降临,不是从天池内部,而是从四面八方。
“敌袭!”陈锋厉喝,符文匕首已然出鞘。
密林中涌出黑压压的浊气怪物,这些怪物与北支撑点遇到的不同——它们形态更加稳定,身躯半透明如黑色的胶质,内部能看到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脉络。它们的五官模糊不清,但每一只都散发出强烈的恶意。
数量,超过五百。“防御阵型!”陈锋跃下观测台,“熊族守住东侧!雪豹西侧!灵猿机动支援!”
十五头白眉熊低吼着组成防线,这些昨夜幸存的老兵虽然伤痕累累,但眼神依然凶狠。九只雪豹伏低身体,利爪扣进冻土。十二只灵猿在树梢间跳跃,发出威慑性的尖啸。
王大力拖着金属外骨骼冲到最前线。昨夜战斗中外骨骼受损严重,右腿液压系统失灵,他只能用左腿支撑,右腿机械地拖在身后。但那双振动刃依然锋利,不停地旋转。
“来吧杂碎!”他咆哮着迎向第一波怪物。
战斗瞬间爆发,王大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撞进怪物群,振动刃划出死亡的弧线,所过之处黑烟喷涌,胶质身躯被撕裂成碎片。但他的外骨骼也在承受极限压力——左臂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金属疲劳的哀鸣。
一头白眉熊被五只怪物围攻,熊掌拍碎两只,却被另外三只扑倒在地。黑色的胶质包裹住它的头颅,腐蚀性的浊气渗入七窍。老熊发出痛苦的咆哮,用最后的力气咬断了压在身上的怪物,然后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西侧传来雪豹的惨叫。一只年轻雪豹太过冒进,被怪物拖入包围圈,同伴想去救援,却被更多怪物拦住。短短十几秒,那只雪豹就被黑色的胶质完全包裹、溶解,连骨头都没剩下。
张岩正在东侧为一头腹部被贯穿的白眉熊紧急止血。他看到两只胶质怪物正从阴影中扑向秦思源的后背。没有时间瞄准。张岩左手持手术刀继续按压熊的伤口,右手已拔出手枪,凭感觉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净化子弹精准命中。怪物炸开,黑烟弥漫。但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那头白眉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张岩看着熊逐渐黯淡的眼睛,握紧了拳头。
战斗持续了二十五分钟。当最后一波怪物被清除时,防线已摇摇欲坠。白眉熊剩十一头,个个带伤,其中三头已失去战斗力。雪豹剩七只,两只重伤。灵猿剩九只,最年轻的那只带队者失去了右臂。
王大力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的外骨骼系统警报灯全部亮起——左臂关节断裂,振动刃卡死;右腿完全失灵;胸前护甲被腐蚀出三个大洞,下面的作战服被浊气侵蚀,皮肤已开始溃烂。
而张岩的左眼,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一只怪物爆裂时溅出的黑色黏液喷到。虽然他用净化药剂紧急冲洗,但眼球表面已经出现黑色坏死斑,视野开始模糊。
“必须马上处理!”秦思源检查后声音发颤,“腐蚀正在向视神经蔓延!”
“等战斗结束。”张岩推开她的手,咬牙站起,“现在没时间。”
陈锋看着这一切,心沉到谷底。
这才是第一波,七点十分,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从天池内部。
水面炸开了。不是爆炸,而是数百道黑色水柱冲天而起,每道水柱顶端都凝聚着一个扭曲的头颅。那些头颅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发出高频尖啸。
音波攻击。
“捂住耳朵!思源启动心灵堡垒III型防御!”陈锋嘶吼,但已经晚了。
刺耳的尖啸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防线上的所有生灵——熊、豹、猿、人——全都痛苦地跪倒在地。剧烈的头痛如铁锥凿颅,恶心感涌上喉咙,有人开始呕吐。
秦思源及时打开心灵堡垒III型防御精神冲击,但依旧七窍流血,瘫在探测器旁。王大力趴在地上,外骨骼系统彻底死机。张岩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头颅,左眼的黑色坏死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而天池中心,旋涡扩大到直径三十米。一只巨大的、由浊气凝聚而成的爪子,缓缓探出水面。那爪子有五根指头,每根都有四米长,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的黑色鳞片,指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仅仅是探出一只爪子,散发出的威压就让方圆百米内的空气凝固。
爪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猛地一挥,无差别攻击,一股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冲击着所有人。王大力首当其冲,他瞬间举起能量举盾,耀眼的符文之力,开始流转,化成一道光幕护住几人。这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王大力却坚持这么做,因为他是队伍当中的最坚实的盾,身后是他要保护的队友。
巨爪抓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光幕剧烈波动,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但终究……挡不住了,能量巨盾在绝对实力面前,轰然破碎。
林晏没有丝毫的犹豫,毅然而然地冲向天池旋涡边缘。枝头的小灰雀化成一道灰光印在林晏胸前,岸边幽绿的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黑影,那是灾厄本体,三百年前的错误,一切痛苦的源头。
林晏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纵身跃下,就在他跃入漩涡的瞬间,岸边传来凄厉的惨叫。
是王大力!
那只浊气巨爪在撕开能量护盾屏障后,猛然抓向了防线,就是这一瞬,顶在最前面十一头头熊族七头化作飞灰,七只雪豹剩,四只瞬间蒸发,九只灵猿,全军覆没,而举盾的王大力被巨型浊气爪子的指尖扫过了他的左臂和左腿。
不是划伤,是掠过,黑色的浊气如活物般顺着伤口钻入体内。王大力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左臂左腿一麻,然后……失去了知觉。
他低头看去。
左臂从肩膀开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干枯、龟裂。左腿同样,黑色从大腿蔓延到脚踝。他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正在体内疯狂侵蚀,所过之处肌肉坏死、骨骼脆化。
“大力!”张岩扑过来,撕开他的作战服。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生死的法医都倒吸一口凉气——黑色浊气如蛛网般在王大力左半身蔓延,每一次心跳,黑色就扩散一分。
“截肢!”张岩嘶声道,“必须马上截肢!否则浊气攻心就完了!”
“那就截!”王大力咬牙,脸色惨白如纸,“快!”
张岩从医疗包里取出高频手术刀和止血带,强力止痛针瞬间没入,没有无菌环境,有的只是争分夺秒。
“坚持住!”他低吼,手术刀对准王大力的左肩关节。
麻药劲儿刚刚涌入,刀锋落下,王大力咬碎了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鲜血喷涌,止血带瞬间被染红。左臂脱离身体的刹那,他能看到断口处黑色的浊气仍在蠕动,试图向躯干蔓延。
“腿!”王大力从牙缝里挤出字。张岩的手术刀移向大腿根部。第二刀,王大力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但他硬挺着,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淋漓。
左腿被切断,张岩迅速用净化药剂冲洗两个断口,灼烧止血。剧烈的疼痛和麻药上劲儿让王大力全身痉挛,但他死死盯着天池方向,盯着那个旋涡。
“林晏……”他喃喃,“靠你了……”随即昏了过去。
手术刀割开的黑色的黏液,直接溅入了张岩的左眼,瞬间浊气入眼。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张岩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感觉左眼像被烧红的铁钎刺入,视野瞬间变成一片血红,然后转为黑暗。
“你的眼睛!”张岩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能感觉到,那黑色黏液正在腐蚀眼球,向视神经、向大脑蔓延,净化药剂对已经侵入体内的浊气效果有限。如果不住进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张岩伸出颤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对准了自己的左眼眶。
“张岩!不要!”秦思源尖叫。
但张岩的眼神坚定得可怕,他抠了下去。手指刺入眼眶,触摸到那颗已经坏死大半的眼球。剧痛让他全身痉挛,但他咬着牙,用力一扯——眼球被硬生生抠了出来。
连带着视神经,带着被腐蚀的组织,黑血喷涌。
张岩瘫倒在地,右手握着那颗黑色蔓延的眼球,左眼眶变成一个血洞。他剧烈喘息,但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还……还活着……”
秦思源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包扎。
而天池中心,林晏已沉入深渊,旋涡吞没了他。净水石的乳白色光芒在幽绿中艰难闪耀,像黑暗中的孤灯。
湖面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在水下。
在深渊。
在那片三百年前的封印之地。
陈锋单膝跪地,符文匕首插在身前。他看向天池,看向那个旋涡,看向林晏沉没的方向。
然后,他看向身边——失去左臂左腿、已经昏迷的王大力;自剜左眼、血流不止的张岩;被精神冲击到七窍流血的秦思源;伤痕累累、所剩无几的灵兽伙伴。
“守住这里,时刻防备!”陈锋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等林晏回来。”
“他会回来的。”秦思源包扎好张岩的伤口,抬头看向天池,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他必须回来。”
天池水面,幽绿光芒忽明忽暗。
仿佛水下正在进行一场无人能见的战争。
而岸边,残存的战士们强撑着重伤之躯,死死守着这道最后的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深渊之下,林晏正在下沉。净水石的光芒护着他,驱散周围试图侵蚀的浊气。
他能感觉到,那股庞大的恶意正在下方等待。
三百年的怨恨。
三百年的折磨。
三百年的……等待。
林晏握紧了拳头。
净水石的光芒更盛。
他加速下沉,冲向那片黑暗。
冲向最后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