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一刻。
夜,深沉如墨。乌云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老鸦礁完全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愈发狂暴的风浪之中。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敲打在嶙峋的礁石上,噼啪作响,与轰鸣的海浪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肃杀与混乱。
李奕辰如同暗夜中的鬼魅,在礁石阴影与翻涌的浪花间无声穿行。《幽影步》与“易形敛息术”催发到极致,他的身形几乎化作一缕流动的阴影,气息完美地融入周遭的阴煞之气与潮湿的水汽之中。雨水落在他的护体灵光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旋即被蒸发、同化,不留痕迹。
他避开了“卧牛石”正面区域,那里是风暴的中心,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从侧后方,也就是之前发现“隐踪粉”痕迹的那片较高礁石区域,悄然接近那两个蹩脚的窥探者。
距离越来越近,李奕辰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两人的位置和状态。他们藏身在一块形似卧犬的巨岩之后,一人半蹲着,探出半个脑袋,死死盯着“卧牛石”方向,另一人则背靠岩石,似乎在侧耳倾听,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鱼叉状法器。两人皆着灰黑色劲装,脸上胡乱涂抹着黑泥,以作伪装,修为一个是炼气六层,一个是炼气七层,气息略显虚浮,显然根基并不扎实。从他们的姿态、装备和泄露出的些许灵力波动来看,绝非训练有素的宗门或大势力子弟,更像是常在海上厮混、有些修为但缺乏传承的散修,或者……小股海寇的斥候。
雨势渐大,哗啦啦的雨声和海浪的轰鸣,掩盖了李奕辰本就微不可闻的移动声。他如同捕猎前的夜枭,耐心地调整着角度,从下风处,借助一块凸起的礁石,悄然绕到了两人藏身巨岩的侧后方。这里,正好是那个炼气七层、持鱼叉法器的修士视线的死角。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神识凝聚成针,极其细微地探查两人周周,确认没有布置预警禁制或陷阱——果然,除了地上残留的些许“隐踪粉”痕迹,再无其他。看来这两人不仅隐匿功夫业余,警惕性也相当一般,或者说,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卧牛石”下的异动吸引了。
“大哥,都快亥时了,怎么还没动静?”那个炼气六层的修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焦躁和不耐,“这鬼天气,雨越下越大,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会不会消息有误?”
“闭嘴!”被称作大哥的炼气七层修士,也就是手持鱼叉那位,头也不回地低喝道,声音沙哑,“老三他们亲眼看到黑鲨帮的崽子鬼鬼祟祟往这边摸,错不了!黑鲨帮在找独眼蛟那短命鬼丢的东西,咱们‘灰箭鱼’能不能翻身,就看这次了!都给我盯紧了,那边崖洞里肯定藏着人,还有水里那鬼东西……娘的,这趟水比想的浑!”
灰箭鱼?李奕辰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一个小海寇团伙的名号,听其口气,是追踪黑鲨帮而来,想浑水摸鱼。他们知道独眼蛟之死,知道黑鲨帮在找东西(很可能就是“影”字令),但似乎并不清楚夜枭交易的内情,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里有便宜可捡。这倒是解释了他们的业余——纯粹是撞大运、搏一把的亡命徒。
“可是大哥,”炼气六层修士嘟囔道,“黑鲨帮人多势众,翻江鲨那老怪物更是筑基期高人,咱们这点人,够塞牙缝吗?还有那崖洞里的人,神神秘秘的,肯定也不是善茬……”
“怕什么!”大哥啐了一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又不跟他们硬拼,等他们打起来,两败俱伤,咱们就摸过去,能捞点是一点!独眼蛟那厮虽然废物,但手里好东西肯定不少,不然黑鲨帮能这么上心?”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再说了,咱们只是盯梢的,老二带着其他兄弟在‘鬼哭沟’那边接应,情况不对,立马扯呼!”
原来还有同伙在远处接应。李奕辰心中了然,这“灰箭鱼”团伙行事倒是谨慎,分兵两路,互相照应。不过,他们的目标似乎是黑鲨帮和独眼蛟的遗物,对夜枭的交易并不知情,威胁相对较小。但留着他们,终究是变数,尤其在自己准备有所行动的时候。
就在那“大哥”话音刚落,注意力稍有分散的刹那,李奕辰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也没有激发法器灵光,仅仅是将《幽影步》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阴影,毫无征兆地从藏身之处“滑”出,瞬间跨过数丈距离,出现在那炼气六层修士的身后!墨鳞匕在他掌中翻转,不带丝毫风声,乌黑的刃口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咽喉。
那修士浑身一震,眼中还残留着对“大哥”话语的思考,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痛楚,意识便已陷入永恒的黑暗。他软软地向前扑倒,被李奕辰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没有发出任何倒地声响。
直到此时,那炼气七层的“大哥”才猛然惊觉背后有异!修士的灵觉让他汗毛倒竖,想也不想,手中鱼叉法器蓝光暴涨,头也不回地向后猛刺!同时脚下用力,就要向前扑出,拉开距离呼救。
然而,李奕辰的速度更快!在解决掉一人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精纯阴寒的玄阴灵力,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叉的手腕!“玄阴爪!”阴寒灵力透体而入,那“大哥”只觉手腕瞬间失去知觉,如同被冰封,鱼叉上的灵光骤然熄灭。
“你……”他惊骇欲绝,张口欲呼,却只觉喉头一紧,已被李奕辰另一只手扼住,冰冷的触感带着死亡的气息,将他所有的惊呼都堵了回去。他拼命挣扎,体内灵力狂涌,试图震开束缚,但扣住他咽喉和手腕的手掌,却如同铁钳,纹丝不动,那阴寒刺骨的灵力更是顺着经脉迅速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不想立刻死,就老实点。”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他耳边响起。李奕辰易容后的阴鸷脸庞,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清晰地映入“大哥”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前……前辈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冒犯……” “大哥”吓得魂飞魄散,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摸到身后,瞬息间制服自己两人(他以为同伴只是被制住),对方的修为和手段,绝非自己能敌。
“回答我的问题,若有半句虚言,形神俱灭。”李奕辰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你们是‘灰箭鱼’?来了多少人?如何得知此地有异?对黑鲨帮和崖洞里的人,知道多少?”
说话间,他手上加了一丝力道,阴寒灵力透入对方心脉,让其痛不欲生,却又发不出太大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是……是!我们是灰箭鱼……一共……一共九人,老大‘箭鱼’是炼气九层,带四个兄弟在……在鬼哭沟接应……我,我和老六,还有老三、老五在这边盯梢……老三、老五在……在那边……”他艰难地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大约百丈外另一块礁石,“我们……我们前几日劫了黑鲨帮一个落单的喽啰,逼问出……他们帮主翻江鲨在悬赏找一块黑色令牌,独眼蛟死前可能带着,最近……最近黑鲨帮的人一直在老鸦礁附近转悠,我们就……就想来碰碰运气……崖洞……崖洞里的人,我们不认识,是今天傍晚才发现的,鬼鬼祟祟的,不像是黑鲨帮的人……”
他语无伦次,但求生欲驱使下,还是将所知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果然是撞大运的小海寇,想从黑鲨帮嘴里抢食,对夜枭交易几乎一无所知,只是本能觉得此地不寻常,有油水可捞。
“你们老大‘箭鱼’,现在何处?修为功法?惯用法器?”李奕辰继续逼问,手上力道稍松。
“老大……老大带着人在鬼哭沟西边的‘沉船点’等着,那里有我们一艘改装过的快船……老大是炼气九层,主修《分水劲》,惯用一把‘破浪刀’,还有一张‘缠水网’法器……前辈,前辈饶命啊!我们只是混口饭吃,绝不敢与您为敌……” “大哥”涕泪横流,连连求饶。
李奕辰面无表情,又问了一些关于黑鲨帮近期动向、老鸦礁周边地形、以及他们自身联络方式等细节。“大哥”为求活命,知无不言,连他们团伙藏匿财物的几个秘密地点都吐露出来,虽然价值不大。
问罢,李奕辰不再多言。此人虽是底层喽啰,但既已结仇,又知晓自己部分形貌(易容后),断不能留。他指尖微一用力,阴寒灵力瞬间震断其心脉,同时另一只手一记掌刀切在其后颈,断绝其生机。“大哥”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软倒在地。
李奕辰迅速搜刮两人身上物品,除了那柄低阶鱼叉法器和一些零碎灵石丹药,并无他物。他将两具尸体拖到一处礁石缝隙,以火球术焚毁,骨灰残骸踢入海中,被翻涌的海浪瞬间吞噬。战斗短暂,且被他刻意控制在极小的动静内,又有风雨海浪声遮掩,并未引起远处“卧牛石”方向的注意。
清理完痕迹,李奕辰看向“大哥”所指的另一处盯梢点。那里隐约有两道微弱的气息,正是“老三”和“老五”。他没有犹豫,如法炮制,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压倒性的修为,在另外两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其悄无声息地解决、毁尸灭迹。这“灰箭鱼”团伙派出的四名盯梢者,在短短时间内,便彻底从老鸦礁上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李奕辰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他换上了从“大哥”身上剥下的、还算完好的灰黑色劲装,脸上重新涂抹了黑泥,略微调整了身形和气息,看起来与之前被杀的“大哥”有七八分相似。然后,他拿起那柄低阶鱼叉法器,学着“大哥”的姿势,半蹲在那块卧犬巨岩后,目光投向“卧牛石”方向,仿佛从未离开。
他要暂时借用“灰箭鱼”成员的身份。一来,可以解释自己为何在此窥探;二来,若被其他势力(比如黑鲨帮)发现,或许能暂时蒙混,或制造混乱;三来,可以借机观察,看“灰箭鱼”的老大“箭鱼”是否会因为失去联络而派人前来查看,从而了解更多情况。
亥时二刻。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水幕朦胧。海风卷着雨水,抽打在礁石上,发出噼啪巨响。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老鸦礁狰狞的轮廓,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卧牛石”下,依旧沉寂。但那艘黑色小舟,在闪电亮起的刹那,隐约可见其轮廓。崖壁洞穴中的隐匿阵法,在暴雨的冲刷下,灵力波动似乎更加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而“卧牛石”牛首方向的水下,那道神秘的阴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李奕辰知道,所有人都还在。风暴的中心,从来都不是最喧嚣的地方。亥时三刻,便是约定的交易时间。该来的人,也该出现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鱼叉法器,目光穿透雨幕,冷静地注视着那片黑暗的水域,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