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c区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就连通风管里那根被风拨着的铁丝也不再发出响声了。
天花板上的灯管每隔几秒钟的时间就会闪一下,像在做着一个醒不来的梦一样。
马权从下铺坐起来,没弄出一点声音。
他把临时居民证塞进枕下,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漫上来,一直浸到小腿。
小月在上铺睡得极轻,绿宝石从她指缝里漏出一星半点的绿光,像一瓣不会灭的萤火虫。
马权推开了门,走进那条永远亮着冷白色灯光的走廊。
门在身后合上,声音比叹气还轻。
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马权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短。
灯带在头顶上嗡嗡的低响着,像是有着无数只被关在墙里的蛾子发出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踩下去。
穿过c区入口,绕过公告栏,再上两段楼梯,就能到中层与底层之间那条夹层。
马权挑了个没人巡查的拐角,靠着墙慢慢的坐了下来。
这里离公共终端机房不远,能听见机器运转时的那种极其沉重极其匀匀的嗡鸣声,像是整座灯塔的血管在墙体里的搏动。
马权闭上了眼睛,开始自我的内在调息。
九阳异能真气一催,出事了。
丹田里那股赤金色的热流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服地去沿着经脉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给惊了一下,猛地朝四肢百骸撞去。
右眼剑纹骤然发烫,从眼眶深处泛出一阵尖锐的灼痛。
他忙把真气往下压去,压到一半,另一股更热烈的热浪又从丹田底部反冲了上来,仿佛胸口被一壶滚水给泼过一样。
此时的马权喉咙发紧,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左手一下撑住地面,指节在合金板上“咯”地一声细响。
马权不敢再继续催发真气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心开始乱了。
这几天的线索像一堆撕碎的地图。
Alpha项目、第三批、十二人、全部转移、养子养女、保密部门。
每一片都和小雨有关,每一片都拼不成需要的答案。
刘波和李国华在科研部里,像两颗被吞进兽腹的钉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大头被权限墙堵死,火舞的右膝已经在报废边缘。
他身为队长,只能等待。
等待着深夜安静下来,等待着下一块碎片从某个黑市的烂泥或某条通信杂音里自己给浮出来。
面对这些马权能继续忍耐的等待,但是此时的他真气有点控制不住在乱窜了,心也开始乱了真的是实在等不下去了。
此时马权剑纹的脉动在失控地加速着,每分钟一百次、一百二十次,还在往上飙升。
右眼像要烧起来一样,视野里那点残存的微光全被暗金色给吞没。
他仿佛能听见远处证物室里铁剑也在发出呜呜作响——
不是那种低沉的共鸣,是混乱的、急促的、像被同一把火烤着的金属发出来的颤音。
人剑相连,剑随心动。
心一乱,剑也就开始乱了。
剑一乱,马权就更加的沉不住气了。
马权咬紧后槽牙,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尖上凝出极细的汗珠,顺着人中滑进嘴里,咸而发冷。
他觉得整个丹田变成了一个烧红的炉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往肚子里添风。
再这样下去,光靠压住可能已经行不通了。
马权想起在冰源上时李国华教过他的法门,不是修行人那套,是一个老兵在绝境里会去逼着自己去冷静的办法:
不去想其它杂乱的事情,静下心来开始数数。
他一个数一个数地往下数,声音全闷在了喉咙里。
一。二。三。
到第六下时,马权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知道这个人会是谁。
十方没有说话,只是在马权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盘腿坐下,把左掌轻轻按在地上。
那只手掌宽厚而温暖,掌心贴地时像在地上印下一个极柔和的印记。
和尚没有去碰马权,也没有去喊什么,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像一尊在暗处生了根的佛像一模一样。
马权还在继续数着数。
七。八。九。
右眼剑纹的脉动慢慢开始了下降,从一百二十降到一百,又降到九十。
铁剑在远处的声音也渐渐缓了下来,不再乱颤,只剩下一种极远的、像风过深谷似的回鸣。
马权知道那是十方的力量——不是异能,是一种禅定。
金刚之身的修行让十方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那种重量能压住自己,像用一块厚实的石头压住了一张被风吹起的纸。
良久,剑纹回到每分钟六十次。
马权睁开了眼睛,右眼里还残着几分赤金色的余焰,但心神已经开始慢慢的回来了。
他撑着墙站起身,转过身看着十方。
十方也睁开了眼,盘坐在地上,没有去问马权“怎么了”,也没有说“小心走火”之类的话。
和尚只是慢慢站的起来,把左掌从地上提起,在胸前合十,又极轻极沉地念了一句。
不是经文,是佛门的六字真言,尾声散在走廊尽头,像几颗石子沉进深水。
“我没事。”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液给浸透了,灰色的制服贴在了脊椎上,凉得马权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十方没有去揭穿马权说的话。
和尚只是自然而然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先就走了。
走到拐角时,和尚没有回头,只把右手的念珠慢慢拨了一圈。
那串只剩四十三颗的珠子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暗的木色,像一圈散发着旧伤依然顽强活着的生命一样。
马权却没有动。
他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儿,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滚烫退得干净。
马权想到小雨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也许正睡着,也许正醒着,也许正被某个系统里的眼睛透过屏幕在注视着。
他握了握独臂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
疼、但疼痛的感觉能让自己变得很清醒。
马权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c区17号单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
小月的呼吸还是那么轻。绿宝石的光一明一灭,像在替她守着这间屋子。
马权走到通风口前,背靠着墙坐下,独臂放在膝盖上,看着外面扫过的探照灯光。
右眼剑纹不再躁动,只是在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地跳着。
像一盏在风里摇了很久很久,终于又重新立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