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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诏书颁下第七天,长安迎来一个无云的晴日。雪后的日光毫无暖意,仅将宫城与街坊映成一片晃眼的白。然而在这份表面的静谧之下,整个汉帝国——从北境冰封的长城到江南潮湿的码头,再到西域漫天黄沙的牧场——都因那道来自帝国中枢的谕令而动员起来,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开始了剧烈的运转。

北地,草原深处,“狼道”。

超过十日的潜行军,早已将最初的亢奋消磨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深刻入骨的疲劳与寒冷。七万骑兵,像一道延绵不绝的黑色长队,悄然行进在积雪的草原和山谷间。为求隐蔽,全程不见炊烟,士卒口中衔着木条防止出声,马蹄用厚布包裹。除了风声和甲片偶尔碰撞的细响,四周一片沉寂。

在队列最前端,汉皇刘澈的坐骑呼出的白雾,与他铁面甲上凝结的霜花混在一处。他已三天未曾阖眼,只同最干练的斥候一同,反复比对舆图,核验星位,把每一个可能藏匿敌踪的山谷、每一条可能干涸的溪流,都刻进脑中。他的镇定与耐性,如同一根标杆,稳固着这支孤军的士气。

一名叫陈平的虎贲卫骑兵,是关中泾阳人,家里三十亩田是朝廷所授。他趁队伍稍歇的片刻,机械地从鞍旁皮袋里摸出一块冻硬的麦饼,费力地咬着。干燥的饼屑蹭过开裂的嘴唇,有些刺痛。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木,脸上也被风刮出了几道口子。

“真他娘的……这鬼地方……比俺们关中冷多了……”他旁边一个年纪相仿的同袍小声说着,嗓音因受冻而沙哑,“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幽州城下跟契丹人拼一场,总好过在这儿受冻。”

陈平没作声。他想到出征前,妻子哭肿的眼睛;想到村人送行时,既羡慕又不安的神情;也想到了那份盖着官印的文书,上面写明,若他战死,家中可增一倍永业田,孩子能进官学。他望了一眼队伍最前面那个挺立的黑甲身影,那个与他们一同啃干粮、睡雪地的人,然后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仔细查看了自己的刀和马具。

他也许不懂何为“国运”,但他确信,跟着那个人,用这条命去搏,能为家人换一个不一样的将来。这份念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支撑他在几近绝望的酷寒中走下去。

突然,最前方的皇帝勒马,举起右手。数万人的队伍,仿佛一台设计精密的机件,瞬间由行进转为静止。鹰扬郎将高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帝马前,单膝跪下,声音低沉:“陛下,前方二十里,发现大量车辙与过夜的痕迹。应是契丹的辎重队,约三千人,护卫不严。看方向,是去上京临潢府。”

刘澈面甲后的眼睛,骤然一凝。他明白,在发动总攻前,最后的热身到了。

“传令!”他的声音穿透风雪,不带一丝温度,“龙骧、虎贲两营,冲散他们的队列!鹰扬卫,射杀其头目!天亮前,解决他们!”

“一个,不留!”

那条始终寂静的黑色队列,瞬间有了生命。被压抑到极点的杀意,在黎明前最后的昏暗中,陡然腾起。

北境,汉关长城,幽州城头。

不同于皇帝那支部队的安静,这里早已是一片嘈杂、血腥的战场。

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在粮道被断、又收到那些动摇军心的家信后,彻底失了理智。他放弃了所有计谋,用最原始的法子,驱赶着数十万军队,不分昼夜地冲击幽州城。他指望用人命填开这座坚城,为自己争取一点谈判的余地。

城墙下,尸体堆积。无数云梯被架上,又被守军用滚石、擂木、沸水和秽物砸断推落。契丹士卒踏着同袍的尸身向上攀爬,又在惨叫声中坠下。他们的兵器大多还没机会触碰到汉军,人就已经死在了半途。

“将军有令!二营、五营,立刻下城轮换!一营、四营接替!弓弩手换位,节约箭矢,先射杀敌军督战官!”一名汉军都尉在城墙内侧来回奔走,嘶哑地喊着。他的一条手臂用布条胡乱缠着,仍在向外渗血,脸上满是烟火的黑灰。

城墙一角,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年轻士兵正弯腰剧烈干呕。他脚边是一桶刚吊上来的污物,那股刺鼻的臭气和墙上浓重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他几近窒息。他原是中原来的降兵,编入边军不久,这是他头一回目睹这般场面。

“吐完了就给老子站直!”一个脸上有疤的老兵长,一脚踢在他腿上,“记着,小子!你往下多泼一瓢,咱们后头的婆娘娃儿就多一分安稳!城要是破了,咱们关中的家,下场就跟这些契丹人一样!想活,就得心狠!”

年轻士兵抬起头,看到老兵长空洞的左眼眶,又望向远处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他擦了把嘴,没再迟疑,重新抱起了那只沉重的木桶。他内心的恐惧,正在被一种更直接的意志压倒。

城楼帅府内,大元帅周德威站在沙盘前,面色平静,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他没有去看城外的景象,他的注意力全在整个战局上。他清楚,陛下交给他的职责,就是用幽州城、用这十万将士,去拖住、消耗敌军的主力。幽州多坚持一天,皇帝在北方的胜算就多一分。

“发信号!”周德威的声音低沉,“告知长城沿线所有启动的堡寨,去袭扰敌人的后队!不用决战,打了就跑,烧了就撤!我要让耶律阿保机,一个安稳觉也睡不成!”

长安,安西丞相府,灯火彻夜不熄。

自皇帝出征后,此地便成了整个帝国的指挥中枢。丞相赵致远已五天没有离开这座临时的军情室。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十几份来自各地的塘报和奏章。

“禀丞相!江南急报!皇商沈一组织的船队,首批十万石军粮,已过淮水,预计七日内运抵黎阳仓!”

“禀丞相!西境密报!高顺部已联系上陇右六谷部,吐蕃首领刘科耳尽起帐下五万骑兵,越境袭扰辽国西京道,所过之处,尽数焚毁!”

“禀丞相!陛下亲军,已于前日清晨,全歼辽国后勤辎重队三千人!我军伤亡甚微,士气高涨!正向辽都临潢府方向秘密疾行!”

赵致远听完属官的汇报,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将面前沙盘上代表己方的各色旗帜,向前稳稳地推进一格。整盘棋的走向,正和他与陛下预演过的那样发展。

“传令,”赵致远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声音依旧清晰,“其一,通告户部、工部,按预案将第二批军械、冬衣、药材,即刻送往中原及北境。钱粮补给,不得有误!”

“其二,通告静安司。将我们拟好的那些‘契丹西境生乱,回鹘、党项联军攻破可敦城’,‘耶律德光兵败幽州,为周德威所斩’,以及……‘上京临潢府内乱,南院大王耶律曷鲁趁机自立’的消息,通过所有渠道,不惜代价,送到黄河北岸的辽军营中去!”

“再命渭水大营的驻军,今晚动静闹大些!摆出十万援军已连夜北上的样子!”

“我要让耶律阿保机,不止粮道断绝,军心也要彻底瓦解!”赵致远看着沙盘上那面已被重重围困、无法动弹的黑色狼头旗,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在整个帝国的支撑下,他和皇帝的这盘棋,从开始便已定下胜负。此刻,距离最后的收官,只剩下最紧要的几步。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枚代表皇帝亲军的赤金龙旗上。那面旗帜,在潜行半月后,现在已深入敌境,离契丹帝国毫无防备的心脏——上京临潢府,不足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