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华盖观。
密室夜话散去后,青竹并未急着回房歇息。
他独自来到前院的凉亭中,望着天边渐亮的鱼肚白,心中思绪万千。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眼下最要紧的,是算一算这次从南汉弄来的补偿货物能赚多少银两。
北七州的军费开支、远征舰队的维护、华盖观的日常用度……这些都需要银子支撑。
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借着微光细细查看。
这是临行前刘洪昌亲手所写的补偿清单——珍珠一斛、象牙十对,还有南汉特产的香料、药材。
这香料是南汉特产么?蒙谁啊,还不都是那些回回商人从海上贩卖来的。
这些货物若是在幽州出手,至少能翻一番……青竹心中盘算着,但若运到长安、洛阳,利润还能再高三成。
他正做着发财的美梦,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正是德鸣。
师叔,德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您是先睡着还是先见一个客人?
青竹打了个哈欠,往往东边天空,太阳都快出来了,他问道:客人?这么早?是谁?火急火燎的。
说是……澄言师叔。
青竹一愣:澄言?那个和尚,你咋管他也叫师叔?
对啊,就是澄言大师啊,你俩不是交情抹泥么?德鸣挠了挠头。
青竹更是纳闷:你们俩啥时候论的师叔?还有,从小这个书怎么读的。那叫莫逆,什么抹泥?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刘若拙负手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哈哈哈,是为师指派的!刘若拙笑道,澄言和尚跟你有交情,又是未来青龙寺的方丈,我就直接让德鸣和赵匡胤管他叫师叔。
青竹哭笑不得:师父,您这是……,咱道门和佛门能这么论辈分?
长安青龙寺真言宗,与为师早年有些渊源。刘若拙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为师早年出川游历,曾在白帝城与青龙寺的一位高僧有过一面之缘。按辈分就是澄言的师父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乱世当道,佛道两家本该守望相助。为师让德鸣称澄言为师叔,也是为了跟长安青龙寺留一份香火情。日后若有变故,也好有个照应。
走吧,刘若拙拍了拍青竹的肩膀,澄言既然来了,你不得尽地主之宜?
三人来到观门前,只见一个年轻的和尚正站在台阶下。
澄言和尚依旧是那副白僧袍胜雪的模样,只是最近忙于寺中俗务,冲着青竹笑得有几分奸商的模样。
澄言见过刘真人,见过青竹师兄。澄言双手合十,模样虔诚。
青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暗道:一举一动越来越像钱弗钩了。
道生无量天尊,这不是金胎不二圆满境界的澄言大和尚么。青竹拱了拱手,嘴里依旧没溜,什么风把您的法驾吹到幽州来了?
澄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就没意思了,挤兑我?现在想见你青竹大帅可难了。
“别废话,某家出征一趟三个多月这不才回来。”青竹跟他也不客气,恶行恶状的打了个夸张的呵欠,就把人请进了院子。
四人来到后院,在凉亭中落座。
德鸣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
青竹也不跟澄言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什么事儿,着急忙慌的,非得一大早就过来?
澄言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往竹凉床上一坐,然后费劲地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的声响。
哎哟,这一路可累死我了。他抱怨道,从长安到幽州,走了足足大半个月。昨晚才到,听说你也才回来,就这么寸,连口水酒都没喝到。
青竹揉揉眼睛,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像个当世高僧,到有点市井泼皮的气质。
澄言揉了揉脖子,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实不相瞒,青竹道友,青龙寺上下要断顿了啊。
澄言这话说的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青竹给这一嗓子嚎得吓了一跳:什么玩意,何方妖孽,你是真言宗的澄言大法师么?好好说话。
见先声夺人的效果达到了,澄言也不耍宝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有些赧颜道:汴梁那边货物不好倒腾,小僧想直接从幽州拿货往西边贩售。
青竹闻言,心中一动,问道:汴梁的货怎么了?
澄言瞪大眼睛瞅着青竹,一脸不可思议:师兄,你多久没回汴梁了?
青竹想了想:不到一年,大半年有了吧。
难怪你不知道。澄言叹了口气,现在的汴梁,可不是以前的汴梁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当今这位管家,就是石重贵,改元开运之后,搞了什么皇室特许经营的事情。
皇室特许经营?青竹眉头紧皱。
不错。澄言点了点头,凡是与皇室有关的生意,都要经过朝廷特许才能经营。丝绸、茶叶、香料、药材……统统都在其列。
青竹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冯道曾经说过,当年李存勖在位时,就曾搞过类似的名堂。
结果如何?朝廷与民争利,商人纷纷破产,市场一片萧条。
最后李存勖身死国除,大位从此传到没有血缘的李嗣源那边。
如今石重贵又走这条老路,岂不是自取灭亡?
所以,澄言继续说道,原本应该通过运河从江南运往汴梁的货物,现在都改道了。
改道?青竹心中一动,改去哪里?
澄言嘿嘿一笑: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幽州了。
他指了指北方,压低声音说道:这你都不知道?运河衙门不是你在管么?现在江南的货物,都通过海运往幽州这边运货。运河那条路,除了石重贵指定的官商,已经没什么人走了。
青竹自从离开汴梁也没闲着,又跑出去远征了三个多月,还真不太清楚最近的商路变化。
他转头看向刘若拙,只见师父也是一脸凝重。
别看我,刘若拙摆摆手道,这事儿你得问老书袋子。
就在这时,冯道也从密室中踱步到了凉亭这边。
他刚洗了把脸,准备去睡觉,听着这边有动静,就溜达了过来。
呵呵,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冯道在凉亭中坐下,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眼角、
冯相国。澄言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冯道摆了摆手,又不是外人,这么急就登门,想来是京兆府那边的商路也出问题了?
五人围坐一圈,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冯相国,青竹开口问道,汴梁那边的事,您早就知道了吧?
冯道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知道是知道,但老夫已经荣休,朝堂上的事情,不好再插手了。
自从冯道辞了大晋朝堂宰相的职务,几乎将整个家族搬到幽州,中原王朝的事情,已经不太愿意管了。
青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冯道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桑维翰和冯玉那两个家伙,真真要烦死我。
青竹眉头一挑。
他们三不五时地差人送公文过来,请老夫过目。冯道摇了摇头,弄得老夫不胜其烦。
青竹有些不解,打趣道:您不是荣休了么?这俩人平日里也不像那么尊敬您老的样子。还把折子寄过来,要您拿主意?
冯道闻言,哈哈一笑:青竹啊,他们是让我拿主意么?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政事堂里这帮油滑奸诈的货色,当然不是请老夫决策。
那是为何?青竹追问道。
这些军国大事,都要钱粮支撑。冯道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后晋朝廷把那么多权限都给了节度使,朝廷能有什么银子?
他顿了顿,冷笑道:还不都想让老夫给他们想办法。
青竹恍然大悟。
桑维翰和冯玉,这是把冯道当成摇钱树了。
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推给冯道,让冯道去想办法筹钱。
那您……青竹犹豫了一下,给他们想办法了吗?
冯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老夫能有什么办法?沙陀人本身就不善经营,商旅不繁盛,田税才能弄出多少钱来?
他说着,指了指北方:如今北七州倒是繁华,但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咱们扩军,打造盔甲,养战马,造军舰,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一般往里面填?
所以,冯道继续说道,老夫干脆一推二五六,说自己在幽州养老,不管朝堂之事。那些公文,老夫看都不看,直接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他说着,脸上收起了笑容:所以啊,当今官家就弄了一个皇室特许经营的破事,开始与民争利,抢夺商路了。
中原朝廷没有了冯道的支持,财政必然更加困难。
而北七州在冯道和青竹的经营下,却日益繁荣。
石重贵也没别的招数,又把当年李存勖的套路拿了出来。
听见院子里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赵匡胤揉着眼睛也跑了过来,本来是准备起床方便一下,再去吃个早饭继续睡,看见师父在这里聊天,他便也迷迷糊糊走了过来。
“匡胤,最近跟汴梁有联络么?”青竹看见他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赵匡胤点了点头:有,上个我三弟匡义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了什么?
赵匡胤想了想,说道:三弟说,汴梁现在市面上很是萧条。相国寺那片也不如以前热闹了。他还说……
他顿了顿,看了冯道一眼,犹豫了一下。
但说无妨。冯道淡淡地说道。
赵匡胤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三弟还说,石重贵在搞什么特许经营,弄得民怨沸腾。不少商人都关门大吉,或者迁往别处了。
相爷,青竹转向冯道,您早就料到会这样吧?真鸡贼,赶紧荣休了跑路到幽州来猫着。
冯道一脸得意而矜持道:什么话,什么跑路,老夫这是不惜得跟他们斗心眼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年轻人,总是以为自己比前人聪明。殊不知,历史总是在重复。
青竹沉默了。
所以嘛,澄言趁机说道,青竹大真人,小僧只能从幽州拿货了。
青竹看了他一眼,故意拿腔拿调地说道:好说好说,大师要什么货,列个清单给我。我会让人给你准备。
澄言先是鄙视了青竹的做派,但是也打蛇随棍上,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奉上。
这清单上的货物,除了丝绸、茶叶、香料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东西。
你要这么多药材做什么?青竹问道。
澄言无奈道:长安那边最近流行一种……呃……养生之法,需要大量的药材。你别管了,青龙寺要翻修,贫僧缺银子,那些药好卖!
青竹心中了然。
这和尚,怎么连春药生意都沾,鄙视他,花和尚一个,鉴定完毕。
青竹点了点头,将清单收入袖中又问道:“澄言,你当年在东瀛,修行,接触过风魔一族么?”
这话倒是把澄言问蒙了,他挠挠光头回忆道:“好像还真是听说过,风魔里离着上野山不远,听金刚峰的僧众说起过。你问这个干嘛?有仇人,要秘密做了?”
“胡扯啥,我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青竹大言不惭的说道。
青竹把刘家港遇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澄言倒是听得认真,直叹息那行刺的忍者学艺不精,水平很次啊,青竹在一旁直翻白眼。
两人说归说闹归闹,澄言又仔细询问了忍者的出现时机,分析道:“听说风魔里的忍者善于潜伏刺杀之道,不过他们一向效忠东瀛三河国的领主。想来是当年东瀛在三河全歼了平将门,有残部联系上了风魔忍,要给主君报仇。”
“那他们是怎么流窜到中原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