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炮响,如同九天惊雷,在契丹大营深处炸开。
紧接着,便是潮水般的喊杀声,从十里连营的后方席卷而来。
马蹄声、嘶吼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如同山崩海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耶律德光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只见契丹大营的后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一杆杆大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耶律德光脸色大变,厉声喝问。
一旁的耶律常斤也是面如土色:陛下,后营……后营被袭了!
放屁!耶律德光怒骂,哪来的兵马袭我后营?!
战场上,正在苦苦支撑的大晋方面人马,听到这声炮响,顿时精神一振。
援军!是援军来了!
老天爷开眼啊!
不管是哪路援军,起码也是抄了契丹人的后路。
这对于已经陷入苦战之中的晋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青竹正在指挥山字营且战且退,听到这声炮响,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举起亮银枪,高声喝道:全军听令!向林字营方向集中!快!
原本在战场上乱成一团的各部人马,听到青竹的号令,趁着契丹人愣神的空隙,逮着机会脱离。
随后纷纷向林字营重装步兵方阵靠拢。
许仲的风字营,在景延广的协助下刚刚突围而出,此刻也顾不上整队,催马向林字营靠拢。
景延广的沙陀精骑,虽然伤亡惨重,但士气大振,纷纷调转马头,跟随风字营向山字营方向移动。
杜重威的一万骑兵,原本被耶律洪古包抄,此刻见契丹军阵型松懈,也趁机突围,朝着“青”字旗靠了过去。
一时间,原本分散在战场各处的晋军,如同百川归海,纷纷汇聚在阵型严整的林字营步兵阵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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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字营的重装步兵列成的铜墙铁壁,横亘在战场东侧。
三千具装骑兵呈外八字阵型护住林字营两翼。
而在方阵中央的空地上,火字营的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阵型。
这是青竹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也是太清骑士团杀伤力最大的部队。
火字营,太清骑士团的火器部队,人数最少,但装备最为先进。
此刻,一千名火字营将士,人人手持一张特制的蹶张弩,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这种蹶张弩,是冯道亲自设计、幽州军械坊精心打造的利器。
它比普通的单兵弩更大、更重,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
弩臂用特制的软钢和牛角复合而成,弩机用精钢打造,拉力达到了惊人的四石。
但相应的,上弦也极为费劲。
普通的单兵弩用手就能上弦,而这种蹶张弩,需要用脚踩着弩臂,双手拉弦,才能勉强上弦。
一个熟练的弩手,十息才能发射一次。
但威力,却是普通单兵弩的三倍不止。
此刻,吉隆站在阵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场。
装配!
一声令下,火字营的将士们纷纷从背后的箭囊中取出特制的箭支。
那不是普通的弩箭,而是双倍加量的火药弩。
箭头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罐,里面装满了颗粒化的黑火药,外缠浸油麻绳。
由于箭头太重,射出后弹道成抛物线,冯道曾戏称这种弩为曲射弩。
仰角,四十五度!
标高,三百步!
吉隆大声命令,火字营的将士们纷纷调整弩机的角度。
一千张蹶张弩,如同一千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青竹这厢整理队形,杜重威和景延广也带着队伍朝这边汇合。
杜重威浑身是血,盔甲上插着好几支断箭,但精神却格外亢奋。
景延广也带着残部赶到,他的情况比杜重威更惨,一万骑兵只剩下不到四千,但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战意。
青竹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皱。
只见对面的契丹兵马,也迅速集结了起来,重新聚拢在耶律德光的龙旗之下。
耶律德光不愧是戎马一生的枭雄,虽然后路被袭,但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他大声呼喝,召集各部骑兵,重新列阵。
三万主力,加上耶律洪古的两万援军,还有乙室部的一万残部,以及从各处收拢的散兵,足足还有六七万骑兵。
六七万骑兵,在耶律德光的龙旗下排出一字长蛇阵,从中分成两半,一半对着青竹方向,另一半朝着大营方向。
就在此时,契丹大营正门大开。
源源不绝的骑兵,从十里连营里面冲了出来。
那些骑兵,衣甲鲜明,士气高昂,与契丹人的装束截然不同。
为首一员大将,看着颇为年轻,身披银甲,手持一杆大枪,威风凛凛。
而他背后挑着的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大大的字。
刘知远!是刘知远的人马!景延广喜不自胜。
青竹举起千里镜,向那员大将望去。
只见大旗下,那年轻将领银甲白马,英姿勃发,手中大枪高高举起,骑兵在他身后集结起来。
一直跟在青竹身边,血战整场的赵匡胤,抹了抹糊着血水的眼睛,仔细看了看,突然说道:师父,对面领军的好像是柴荣哥哥。
青竹闻言一乐:那就对了,应该是郭威那边得手了,解了太原之围,刘知远带兵来勤王了。
眼见来人是柴荣,青竹心中大定。
刘知远,河东节度使,后晋最强的藩镇。
原本被契丹西路军五万围困在太原,没想到竟然解了围,还派兵来援。
看来,耶律德光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战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青竹的部队背靠林字营大阵,前方是耶律德光的六七万骑兵,而耶律德光的背后,则是柴荣率领的万把骑兵。
正是一个包饺子的格局。
耶律德光也发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该死!他咬牙切齿,太原那边是怎么打的,居然把这并州猛虎放出闸了。
前有青竹的坚阵,后有柴荣的追兵。
虽然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但军心已乱,士气已泄。
陛下,怎么办?耶律常斤焦急地问道。
耶律德光咬了咬牙: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灭了击退正面之敌,剩下的不足为虑!
杀——!
耶律德光长剑一指,率领六七万骑兵,向着青竹的方阵冲来。
来得好!
青竹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当口不能让耶律德光反应过来,必须直接打掉他的士气。
他猛地举起亮银枪,一声呐喊:火字营!曲射弩!三发速射!
吉隆一声令下,一千张蹶张弩同时发射。
嗖——嗖——嗖——
数千支硕大的火药弩,如同一片乌云,划破长空,向着契丹人的阵中落下。
由于弹道成抛物线,这些弩箭从高空落下,正好越过前排的骑兵,落在契丹方阵的中央。
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光乍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双倍加量的黑火药,在契丹骑兵的阵中炸开,气浪翻滚,血肉横飞。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将契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轰——轰——轰——
第二轮齐射紧接着落下,又是一片火海。
契丹人的阵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轰——轰——轰——
第三轮齐射落下,这一次,火药弩落在了耶律德光的龙旗附近。
天雷!是天雷!契丹士兵惊恐地大叫。
一发火药弩崩出的碎片好巧不巧打中了拉动御辇的马匹,马惊了,嘶嚎一声,上下乱跳,带着整个契丹龙旗摇摇欲坠。
军心,动摇了。
第一发火药弩爆开,两边的杜重威、景延广部同时一声呐喊,便冲向契丹军阵。
杜重威一马当先,长刀挥舞,率领残部冲入契丹阵中。
景延广也不甘示弱,长枪如龙,带着沙陀精骑从另一侧杀入。
两面夹击之下,契丹军心动摇,阵型大乱。
青竹见状,只好取消了后续的发射,免得误伤自己人。
风字营!山字营!随我杀!
青竹高举亮银枪,一马当先,率领太清骑士团的主力,向着契丹阵中冲去。
许仲虽然身负重伤,但依然咬牙坚持,率领风字营残部,跟随青竹冲锋。
王重源的山字营,具装骑兵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契丹的侧翼。
一时间,晋军从左中右同时发起正面进攻。
柴荣也是机灵人,一看晋军开始了冲锋,自己也挥动大枪,从背后向契丹人冲击了过去。
河东的儿郎们!随我杀!
柴荣高声呐喊,率领万把骑兵,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契丹后阵。
在他的带领下,河东骑兵士气如虹,奋勇争先,将契丹的后阵冲得七零八落。
两面夹击之下,契丹士气直接崩溃了,几个小部落的骑兵一声呐喊,带头朝着西北方向逃窜。
兵败如山倒。
有了带头的,其他的契丹骑兵也纷纷调转马头,向着西北方向逃窜。
耶律德光睚眦欲裂,忿忿不已。
他大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但已经无济于事。
军心已散,大势已去。
陛下!快走!耶律常斤焦急地喊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耶律德光咬紧牙关,双目赤红。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二十万大军南下,眼看就要灭掉后晋,一统中原,没想到竟然功亏一篑。
耶律德光咬牙切齿:此仇不报,朕誓不为人!
皮室军!断后!且战且退,向西北边撤退!
遵命!
一万皮室军,契丹最精锐的禁卫骑兵,在耶律德光的命令下,留下来断后。
耶律德光则在铁鹞子的掩护下,率领残部,向着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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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跑?没那么容易!
青竹见耶律德光要逃,催马便追。
但皮室军的断后部队,拼死阻击,一时间竟然挡住了晋军的追击。
这些皮室军,不愧是契丹最精锐的部队,即便明知是死,依然死战不退。
战场上,喊杀声已经一边倒了。
皮室军的断后部队,虽然精锐,但在晋军三面合围的攻势下,也渐渐支撑不住。
耶律常斤忠心护主,带着皮室军艰难阻击晋军。
无奈瓦罐难免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前亡。
青竹的山字营平推而至,此时耶律常斤已经战死,尸体被晋军砍成了肉泥。
耶律德光呢?青竹急问。
往西北方向逃了,想来是往飞狐陉那边走。柴荣催马来到青竹身边,竹帅,追不追?
青竹看了看天色,这一仗打了一整天,金乌西坠,入了夜还怎么追。
穷寇莫追。青竹摇了摇头,今日一战,已经重创契丹主力,咱们自身伤亡也不少,回去清点清点。
柴荣看了看身后的战场,满目伤残,默默的点点头。
他环顾战场,只见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是五代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会战。
最终,以晋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传令下去,青竹高声道,全军收兵,打扫战场,救治伤兵!
夕阳西下,血色的余晖洒在战场上。
青竹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满地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太清骑士团,风字营伤亡过半,山字营也折损了五百骑,林字营、火字营各有伤亡。
后晋的援军,景延广部伤亡六成,杜重威部伤亡四成,刘知远的部队打穿十里连营的时候伤亡也不小。
契丹人更是死伤惨重,二十万大军,能逃回去的,恐怕不足五万。
师父!赵匡胤催马来到青竹身边,脸上还带着血污,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咱们赢了!
青竹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赢了。
柴荣哥哥呢?赵匡胤四处张望。
在那边。青竹指了指远处。
只见柴荣正率领河东骑兵,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赵匡胤兴奋地挥了挥手:柴荣哥哥!
柴荣听到喊声,转头望来,看见赵匡胤,笑着挥了挥手。
两个少年人在战场上经历了厮杀,劫后余生,紧紧拥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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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青竹在城中吃过了石重贵的庆功宴,回了自家大营。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青竹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战争,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战争的牺牲品。
大帅。许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竹转身,看见许仲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来。
老许,你伤得这么重,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干什么?青竹皱眉道。
这点伤算什么。许仲咧嘴一笑,俺是来告诉大帅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耶律德光逃回去的路上,又遭到了郭威的伏击,损失惨重,据说只剩下不到两万人逃回草原。
青竹点了点头:刘知远果然是老狐狸,早就埋伏好了。
是啊。许仲笑道,这一下,契丹人十年之内,都别想再南下了。
青竹望着北方的夜空,沉默良久。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