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悲伤与得偿所愿的虚妄喜悦,在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里激烈冲撞,最终都化作了这令人心胆俱裂的宣泄。
公仪清紧紧搂着他,下颌抵着弟弟汗湿冰冷的额头,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襟。
他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弟弟从那种可怕的,混合着绝望与狂喜的情绪旋涡中固定住,拉回来。
这一刻,什么权衡利弊,什么皇室颜面,什么君威难测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行清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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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戌时,日头西斜。
一队军容整肃、风尘仆仆的兵马自城门浩荡而入。
为首者银甲白缨,身形挺拔,正是孟晚贞。
她比预定日程提前数日抵京。
街道两旁聚集的百姓发出阵阵欢呼与赞叹,然而细看之下,那位凯旋的女将军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
并没有大胜归来的意气风发,眉宇间反而凝结着一层凝重,与周遭热烈喧腾的气氛格格不入。
“快看!是孟将军!果然是将门虎女!”
“这么快就平了北境之乱,了不得!”
“不愧是孟老将军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孟将军这脸色,瞧着怎么不太对劲?” 人群中,有眼尖者压低声音疑惑道。
旁边立刻有人恍然般接话:“哎,你这么一说……该不会是因为燕小侯爷那桩事吧?”
“哪桩?哦,你说求娶宫女那档子传闻?”
“可不是吗!都说孟将军眼界高,可对燕小侯爷……,这回打赢了仗急着回来,保不齐就是存了心思,想请皇上成全美事呢。如今这……”
“难怪了,你看将军行色匆匆,脸上半分喜色也无,倒像是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
“唉,英雄难过情关,即便是孟将军这般人物……”
窃窃私语如细小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为孟晚贞那过于沉寂的凯旋,蒙上了一层暧昧的揣测与叹息。
孟晚贞对两侧的议论恍若未闻,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巍峨的宫城方向,银盔下的侧脸线条紧绷。
她挥鞭的动作干脆利落,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声响。
军队穿过长街,将百姓的议论与探究的目光,渐渐融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一道眼神从消失的孟晚贞身上移开,她望着面前的茶杯。
“哎……师兄,她身上……”身侧传来稚嫩童音,明心抬手摸着光溜溜的脑门,眉头拧得发紧。
方才那一眼扫过,竟觉孟将军身上缠着股异样气息,“我怎么瞧着,这位孟将军身上有妖气?”
他咂了咂嘴,又补一句:“倒不是她自带的,更像是半路沾染上的。”
明尘也感觉到了,他抿着唇没有言语。
在这京城这段时间,除了那次太后寿宴的妖兽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妖出现了。
别说宫中,连京城都没有了。
他觉得奇怪,可还是找不到什么线索。
“师兄,你怎么看?”明心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扰了旁人。
明尘抬眸,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只吐出四字:“静观其变。”
“好。”
过了片刻,隔壁的人起身准备离开了。
她慢悠悠地往外走,明尘随意扫了一眼,觉得背影有点眼熟,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走到拐角,一只蹦蹦跳跳的白兔跳到了她跟前。
梵音看着它,弯腰将它抱起来, “真是我去哪,你都能找到啊。”
白兔垂耳蹭了蹭她的下颌,乖巧温顺。
她摸着它软软的毛,“也不怕被人捉去,做成红烧兔肉。”
白兔好似听懂了,又蹭蹭她,绒毛弄得梵音痒痒的。
梵音微扬唇,抱着它慢慢往前走,地上是一缕细长的影子。
而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长,与外间的暮色仿佛两个世界。
孟晚贞甲胄都没卸,风尘未洗便径直来见。
“末将参见陛下。”她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沙场归来的干涩。
“嗯,平身。”公仪繁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温和中带着惯有的威严,“你此番北境之行,速战速决,平息边患,功不可没。按例自当论功行赏,不过……”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孟晚贞低垂的头顶,“朕今日,可以额外允你一个恩典。你有何想要的吗?”
他语调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帝王褒奖,询问臣子的心愿。
然而,那片刻的停顿以及眼底深处近乎期待的锐光,泄露了更深的心思。
他怎会不知孟晚贞想要什么?或者说,他希望她想要什么。
公仪繁端坐龙椅之上,心思已飞速运转。
燕凌与孟晚贞,一文一武,一侯府嫡子一将门虎女,门第相当,才貌相配,本就是京中默认的佳偶。
若由他亲自赐婚,成就这段良缘,于公,是体恤功臣、撮合佳话;
于私……则是将燕凌那危险的心思,彻底掐灭在摇篮里,用一桩无可挑剔的婚姻。
将他牢牢固定在“孟晚贞夫君”这个身份上,再无暇也无由,去觊觎他公仪繁决意掌控的人。
这是一步好棋。借他人之手,解自己之围,顺水推舟,名利双收。
他甚至能预见到,赐婚旨意一下,既能安抚孟家,又能堵住悠悠众口关于燕凌与宫女的猜测,更能彻底绝了燕凌的念头。
梵音那边,自然也就少了一个潜在的、令他极为不悦的“麻烦”。
他几乎有些急不可耐,想要扮演这个“成人之美”的君主角色。
这份急切,隐藏在帝王雍容的仪态之下,他需要孟晚贞亲口说出来,那么一切便顺理成章。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公仪繁等待着,等待着孟晚贞说出那个他预料之中,也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