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浅淡,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直的侧影,也照亮了他此刻复杂难言的眼神。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随即望向已破烂不堪,沾染了大片干涸后变成暗褐色血迹的衣服。
这副模样,狼狈、脆弱,又透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后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
燕凌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移开目光,直起身,不再倚靠门框,喉咙里又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梵音挑挑眉,低头看了眼狼狈的自己,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
待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又用冷水简单擦拭了脸上颈间的血污,推门而出时,外间厅堂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
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看起来还算精致的糕点。
燕凌已经坐在桌旁了。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玉簪固定,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影浓重之外,看上去又是那位清贵温雅、仪态无可挑剔的燕小侯爷。
他正执匙,小口喝着粥,动作缓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细细品味。
梵音自然地走到他对面的凳子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伸向那碟糕点,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姿态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
喝粥的燕凌,执匙的手指颤了颤。
他眼睫微抬,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落在地执筷的手指上。
纤细白皙,看不出昨夜曾染满鲜血,也曾凌空捏碎金丹。
只是极短暂的一瞥,他便收回了视线,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自己的早饭。
厅堂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的进食声响。
他们什么都没说。
一个不问。
一个不答,默契地当一切如常。
当然,燕凌若是要问,梵音也不会说什么。
燕凌会问吗?
不会。
梵音知道。
-
一连八九日,浮桥县最近一直是晴天。
公仪繁雷厉风行,赈灾抚民、以工代赈、惩处怠惰官吏。
一系列举措下来,不仅稳住了局势,更在当地百姓心中留下了“明君亲临”的深刻印象。
目的既已达到,京中尚有堆积如山的政务。离京日久,该启程回京了。
离京前最后一晚,驿馆内灯火通明。
公仪繁坐在书房内,桌上摊开着最后几份需要批阅的地方呈报。
烛火跳动,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操劳,身体也难免感到一丝倦意。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扑棱”声,一道黑影敛翅,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
是一只通体黝黑的夜隼,正是他用以与京城心腹传递紧急密讯的专用信使之一。
公仪繁眼神微凝,放下手中朱笔。
夜隼此刻到来,绝非寻常。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夜隼乖顺地抬起一只脚爪,上面系着一枚小巧的,以特殊手法封存的金属信筒。
公仪繁解下信筒,夜隼振翅,无声融入夜色。
回到桌边,他用特制的银针挑开信筒封蜡,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笺。
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素笺上的字迹是他极为熟悉的属于常禄的工整小楷,力透纸背。
此刻却像冰针,狠狠扎进他的瞳孔。
“静和公主,于三日前亥时三刻,于慈宁宫偏殿……自缢而亡。”
“太后懿旨:静和公主染急症,薨。赐谥‘端柔’,以公主礼制葬入妃陵。另,太后已拟定安平郡主接替,远赴北漠和亲,十日后启程。”
静和公主……自缢而亡……
公仪繁的手指猛地收紧,薄韧的素笺被他捏得凹陷,边缘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静和……”
他想到了离京前,她来御书房请求出宫为母亲祈福。
他垂下眸子。
自缢。
两个字,带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光线晃动,照在他脸上光影分明。
“皇兄。”
这时,公仪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沙哑,将他的理智拽了回来。
公仪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帝王的沉静与威仪。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何事?”
“臣弟……有要事相商。”
公仪繁目光落在自己紧握信笺,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指,将那封素笺,压在了桌上那叠尚未批完的地方呈报最下方。
“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公仪寻的脚步虚浮踉跄,像是踩在云上。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纵与鲜活神采的脸,此刻差到了极致。
脸上全是汗,像是从睡梦中惊醒的。
双眼被红血丝覆盖,眼下乌青,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近乎衰败的萎靡之气。
他站在那里,背脊虽然竭力挺直,却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弱,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少年亲王的桀骜不驯与勃勃朝气。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勉力支撑的躯壳。
公仪繁看到他这副模样都面露不悦与心疼了。
他这个弟弟,自小身体底子极好,鲜少生病,就算偶感风寒,也是三两日便活蹦乱跳。
可自从来到这浮桥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
一个燕凌病了也就罢了,怎么连公仪寻也……
“你身体还未好,便在床榻好生歇息即可。”
公仪繁的声音不由得放沉了几分,也暗含关切,“有什么事,吩咐下人通传便是,何须亲自过来?”
公仪寻却好像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在公仪繁略微诧异的目光中,“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双膝撞击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生疼。
他好像不疼般,只是仰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偏执光芒的眼睛,死死望向兄长。
一字一句,无比郑重:“皇兄,臣弟……想以正妃之位,求娶梵音。”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