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是个心思极深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直都知道。
他起身,拿着带血的毛巾,又看了梵音好一会才慢慢往外走。
轻轻弱弱的咳嗽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被墙壁遮住。
房间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透入的青灰色光,以及床上那具沉睡的、苍白的身影。
柜顶的白兔,红宝石般的眼眸一直目送着燕凌离开。
直到那咳嗽声彻底消失,它才轻盈地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几步跳到床边。
它蹲坐在那里,仰着小巧的头颅,用那双澄澈的红眸,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昏迷的梵音。
看了许久。
终于,它后腿微屈,轻轻一跃,跳上了床沿。
雪白柔软的爪子踩在凌乱的锦褥上,迈着轻柔的步子,走到梵音枕边,低头,用湿润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然后,它侧身,将自己毛茸茸的小小身躯,紧紧贴在了梵音冰凉的脸颊旁。
柔软的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长长的耳朵温顺地耷拉下来,覆盖在它自己的背脊上,红眸半阖,姿态乖巧温顺得不可思议。
仿佛只是一只依恋主人的普通宠物,在试图用体温温暖昏迷不醒的主人。
窗外,夜色依旧浓郁。
明月高照,乌云被风吹散,天空星星点点。
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
“这……” 晚到一步的除妖师,落在这狼藉不堪的洞穴,纷纷露出惊异的表情。
裸露的岩石上留着深深的抓痕与焦黑印记。
地上洞穴上散落着大量断裂的,粗细不一的蛛丝,有的还粘连着深色液体。
他们迅速散开,警惕地探查四周,手势干练地封锁现场可能残留的痕迹。
明德目光最先被空地边缘一具庞大的灰影吸引。
他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
是炎狼。或者说,曾经是。
华丽的灰色皮毛失去了光泽,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如同风化千年的皮革。
它大张着嘴,露出森白的利齿,黄澄澄的眼球深深凹陷干枯,凝固着最后时刻极致的恐惧与痛苦。
整个躯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彻底抽空的形态,仿佛内在的一切,血肉、水分、妖力、甚至生命力都在瞬间被掠夺殆尽。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而是悬停在炎狼焦黑的皮毛上方寸许。
一股微弱的、带着硫磺余烬和某种霸道焚毁气息的残余能量,隐隐传来。
他眉头皱得更紧。
炎狼,他自然认得。
低阶妖兽中颇为难缠的一种,皮糙肉厚,性烈如火,寻常除妖师对付起来都要费些手脚。
可眼前这头……
他仔细观察着干尸身上留下的痕迹。
没有明显的利器伤口,没有法术轰击的焦痕,只有一种……
像从内而外,被极致高温瞬间“烘烤”“榨干”的诡异状态。
“这死法……有点邪门。” 一个年幼的除妖师站在他身边,声音疑惑不解。
“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
“不是,是炼化了。”明德起身纠正道。
“什么?”
明德又看向周围散落的白色丝状物。
欲蛛的洞穴吗?
他走到那些断裂垂落的蛛网旁,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截。
丝线入手冰凉滑腻,带着很强的韧性和淡淡的酸腐气。
的确是蛛类妖物的产物,而且看这规模和残留的妖力强度,绝非寻常小妖。
炎狼,欲蛛,还有那股神秘的炽热力量……
“难不成是自相残杀?” 旁边年轻除妖师忍不住低声猜测,“炎狼和蛛妖争地盘,两败俱伤,最后被那股奇怪的火……炼化了?”
明德摇了摇头,“不像。”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和各自妖术的残留,而且这蛛丝明显是被外力崩断或者生生切断的。”
说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难不成是妖王出世了?
他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炎狼干尸和那些蛛网上。
昨晚驿馆内那股突然消失的妖气,山林中这突兀爆发的战斗,眼前这诡异难解的现场……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
公鸡鸣叫,晨光乍现。
梵音是被一股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弄醒的。
那感觉像是一个滚烫的小水袋,紧紧地固执地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还带来一丝被毛发轻扫的细微痒意。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挣扎着从深沉的黑暗与疲惫中挣脱,朦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尚未完全清晰,首先对上的,是一双红色眸子。
那眸子直直看着她,里面映出她自己初醒时茫然的倒影。
白兔见她醒了,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乖巧温顺地低了低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
柔软的绒毛扫过皮肤,带着它身上微暖的气息,蹭得梵音颈侧和耳根一阵发痒。
“呼……” 梵音下意识地偏头躲了躲,轻轻呼出一口气,残留的睡意和僵硬感似乎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还有些无力,但还是准确地将那团紧贴着自己的温热白团轻轻给推开。
掀被下床,也就是这一动,梵音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她站在地上,没有预想中撕裂般的剧痛,也没有那种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的沉重闷痛。
疑惑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节奏规律,力量充沛。
怎么会……
昨夜强行催动本源,施展超出负荷的术法,乃至最后吸纳欲蛛天赋时的反噬,她清晰地记得那种身体和灵魂都要被撕成碎片的剧痛。
按理说,就算侥幸不死,此刻也应是油尽灯枯、动弹不得才对。
可她现在,除了虚弱,竟感觉不到明显的伤痛了?
为什么?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明显病弱气息的咳嗽声从门口方向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梵音抬眸望去。
燕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房间的门口,并未踏入,只是斜倚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