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凌则不一样了,他被迫仰着头,脸上血色尽失,额发被冷汗和蛛网粘液打湿,紧贴在额角。
他贯以冷静自持为原则,眼里此刻充满了惊骇茫然,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产生的剧烈恐慌。
他试图挣扎,但那蛛丝坚韧得超乎想象,越是用力,勒得越紧,酸液的刺痛也愈发清晰。
“你……你想干什么?”燕凌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上方那非人非蛛的恐怖存在,艰涩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妖吗?”
欲蛛那没有眼白的漆黑瞳仁缓缓转向他,肥厚的嘴唇咧开一个残忍而轻蔑的弧度,“怎么?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小公子,没见过活生生的妖怪吗?”
他的一只长足抬起,足尖划过吊着燕凌的蛛丝,引得那“虫茧”一阵晃动,“今日,便让你开开眼。”
不等燕凌从这直白的嘲讽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欲蛛漆黑的目光倏地转向旁边看向梵音,声音变得更加阴沉怨毒,“再说了……你身边这位,不也是妖吗?装什么清高人样!”
燕凌如遭雷击,猛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气息奄奄的梵音苍白的脸。
“哦?”欲蛛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漆黑的眼瞳里闪烁着恶意的光芒。
“原来你真的不知道啊?啧啧,可怜,真是可怜。被一只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自知。”
他庞大的身躯在蛛网上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怎么?想为她报仇?” 一道微弱却异常清晰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欲蛛即将倾泻而出的狠话与杀意。
欲蛛闻声,漆黑的眸子猛地一颤,所有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那怨毒几乎要化为黑色的火焰喷薄而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扭曲。
地上的炎狼吓得把庞大的身躯缩得更紧,喉咙里发出更深更恐惧的咽呜声,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它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女妖明明重伤濒死,为什么还要不知死活地主动挑衅明显强大得多的欲蛛?这不是找死吗?
“我杀了她,”梵音的声音很轻可清晰无比,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因为她该死。”
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毫无畏惧,更无半分顾虑。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才继续用那平淡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说道:“哦,对了。我不仅破了她的金丹,还顺手……毁了她遁出的妖魂。”
她说得格外轻缓,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近乎残酷的清晰。
“没有来生,没有轮回。她,死透了。”
“死透了”三个字,她吐得极慢,每一个音节像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欲蛛的心上,也砸在燕凌混乱的脑海中。
空气,骤然凝固。
连洞穴深处那窸窣的爬行声都瞬间静止。
只有粘液滴落的“嗒嗒”声,和炎狼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嗬……嗬……” 欲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庞大的身躯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没有眼白的漆黑瞳仁剧烈收缩,仿佛无法承受这个信息。
他一直在追求那只白狐,尽管她从未真正给过他好脸色,总是若即若离,利用他的痴迷达成各种目的。
但他不在乎,他痴迷她的美貌,贪恋她偶尔施舍的一点点暧昧,坚信终有一天能打动她。
杀些凡人……那又如何?妖怪吃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从未想过,她会真的“死透”。
妖魂碎裂,意味着真灵湮灭,连投入畜生道的机会都没有,是比形神俱灭更彻底的消亡。
“…你怎敢……你怎么可以……”
欲蛛的声音从牙缝中迸出,起初是混乱的低语,随即陡然拔高,化作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身上原本就浓郁的妖气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青灰色的皮肤下血管虬结暴起。
八只长足疯狂地敲击身下的蛛网,发出密集如暴雨般的“哒哒”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 他语无伦次,死死盯住梵音,里面翻涌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怨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毁灭欲。
“我要你们……给她陪葬!” 欲蛛彻底失去了理智,所有谈判权衡都被滔天的恨意淹没。
他不再考虑后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撕碎他们。
用最痛苦的方式。
缠绕包裹他们白色蛛丝猛地收紧。
不再是简单的束缚,而是带着恐怖力道的向内切割。
坚韧的丝线勒进皮肉,甚至开始摩擦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蛛丝上分泌的酸性粘液也瞬间加剧,如同强酸般腐蚀着接触到的衣物与皮肤,冒出刺鼻的白烟。
“呃啊!” 燕凌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淹没,脸色惨白如死人。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无数把细小而锋利的钝刀同时切割、研磨。
皮开肉绽的疼痛与酸性腐蚀的灼烧混合在一起,几乎要让他昏厥。
呼吸被急剧压缩的胸腔遏制,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
一直被蛛丝紧缚的梵音,瞳孔深处,那抹标志性的蓝紫色泽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幽蓝的光华如同潮水般汹涌漫过紫色,迅速占据了主导,最终凝结成一种极致深邃,蕴藏着无尽冰海与星空的,深蓝之瞳。
那双眼睛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片亘古的冰冷与漠然,如同神明垂眸,俯瞰尘埃。
“轰!”一声沉闷的爆响自洞穴地面传来。
那瑟瑟发抖的炎狼身躯上,毫无征兆地燃起了一层妖异的红色火焰。
“吼!!” 炎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咆哮,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它壮硕的身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水分与生命。